梁言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上,温热的气息落在她发间。
他闭了一会儿眼,像是透过她的那句话,重新看到了法兰克福那条街道秋天的样子,满地的梧桐叶,冷风里裹着烤香肠和热红酒的气味,喻音穿着那件灰色大衣从街角走回来,围巾被风吹起来,她一只手按着围巾,另一只手提着装东西的纸袋。
他开口时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柔软的、不肯轻易放它出去的东西:“好。等千玺这件事彻底落地了,咱们就回去,我也想那段日子了。”
他顿了顿,又说:“那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了。”
喻音没有接话,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手臂环过他的腰,紧紧地收了一下。
梁言一手搂着喻音,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孩子。他知道法兰克福的日子还在那里等着他们。只要再走完这一程,再撑过最后几步,他们就可以回去,回到那条街上,回到那间朝南的公寓里,回到那段缓慢得像是偷来的时光里。
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眉心,轻声说:“到时候我带你和孩子一起回去。让那小子也看看莱茵河的水是怎么流的。”
喻音没有回答,只是在他怀里浅浅地笑了一下,像一朵在月光里缓缓绽开的花。
秋夜的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带着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摇篮里的小家伙翻了个身,又沉沉睡了过去。而整个院子里灯还亮着,人还醒着,日子正慢慢地稳稳地,重新往前走起来。
……
梁言约张司长见面的地方,选在了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茶馆。
二楼临街的包间,竹帘半卷,楼下偶尔传来几声自行车铃铛的响动,除此之外安静得很。梁言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要了一壶铁观音,自己先倒了一杯慢慢喝着。
张司长推门进来时脸色不大好看,眼下有一层淡青,像是好几夜没睡踏实。他看见梁言已经坐在那里,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一下,但那个笑没成形就消下去了。
“梁董,你最近动作不小啊。”他坐下来,没有碰桌上的茶,先说了这么一句。
梁言替他斟了一杯,把杯子推过去:“张司长说的是哪方面的动作?”
张司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度,也带着一丝他自己未必觉察的焦躁。瑞通资本的账户被冻结、赵副部被约谈,这些事情他不是不知道。而千玺那边之前传出来的“快不行了”的消息,如今回头看来,更像是被刻意放出去的一阵烟雾。他坐在这个包间里,望着对面这个比他年轻了将近二十岁的年轻人,忽然觉得自己多年前的那些周旋和算计,可能被对方看得比他自己以为的更透彻。
“梁言,”他开口说道:“咱们之前打了五年多的球,也有一定的交情。明人不说暗话。你今天约我来,肯定不是只为了喝茶。你想说什么,直说吧。”
梁言把茶杯端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没有急着开口。他看着张司长,目光平稳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水,可那水底下藏着的东西,张司长隐隐能感觉到。
“好,那我就直说了。”梁言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赵副部手里那个央企推荐名额,卡了您儿子快两年了吧?”
张司长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端起梁言推过来的那杯茶喝了一口,像是要用那一口茶水把想说的话咽下去。
可梁言没有给他太多缓冲的时间,继续说道:“那个名额,赵副部从来没有打算给您儿子。他要留给他夫人的外甥。他在您面前把名额当饵钓了您两年,让您替他冲锋陷阵,替他做那些您自己心里未必愿意做的事。等换届一过,他上了位,那个名额就会落到他夫人外甥手里,您到时候什么都落不着,还背了一身的活儿。”
张司长的茶杯停在半空,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出一层白色,但很快又松开了。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问“你怎么知道。”
他在官场这些年,见过太多类似的手段,他心里其实隐约清楚那个名额未必会落到他儿子头上,只是赵副部每次提到这件事时那副“你放心,我记着呢”的姿态,让他总觉得还有一线希望。
那根胡萝卜吊在他面前两年了,他明知道可能永远吃不到,却不敢松口说不要。
梁言看着他的表情变化,知道自己说到了关键的位置上。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推到了张司长面前。
“中海建工的现任总经理是我爷爷当年带出来的。我已经跟他谈过了,您儿子只要条件合格,入职的事,我来帮您办妥。”
张司长的目光落在那个笔记本上,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和铅灰色的字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他看了很久,像是要把那几行字从纸上抠下来,嵌进自己的记忆里。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梁言,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有松动,有犹豫,也有一层极淡的松动之后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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