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了?梁言,梁言……”喻音的声音在发颤,她的手按在他的手腕上,感觉到那跳得又快又乱的脉搏,像一只被困住的鸟在扑腾。
她低头看他,瞬间着急地哭了出来。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滴落在他的衬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梁言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腕,用他此刻唯一能发出的低哑的声音说:“没事……就是有点晕……”
喻音没有听他说完,站起来冲出了书房,梁言听到她在客厅里翻找东西的声音,她在找手机。
梁政屿在后面跟着她咿咿呀呀地走过来,她一边拨电话一边弯腰把儿子捞起来抱在怀里,声音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刹那变得异常平稳而急促:“喂,120吗?我需要急救车,地址是……”
梁言躺在地板上听着她的声音穿过两道门传过来,隔了一层距离变得有些模糊,但他能听出那平稳里藏着的东西,那种在极端慌乱中忽然沉下来的、咬着牙也要把事情做好的力气。他认识她这么多年,知道她只有在真正害怕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样子。
他望着书房的天花板,那里有一盏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的吸顶灯,灯罩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灰。他从这个角度躺着看它,觉得它像个倒扣过来的浅碟子,安静地、苍白地覆在他的头顶上方。
他忽然想起前晚做的那个梦,法兰克福的莱茵河、蓝色的水、飞过的鸽子、他推着车走在河边,前面是一条很长的路。他当时在梦里觉得那条路长到他可以一直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也不会累。
可此刻他躺在这间书房的木地板上动弹不得,他的腿像被灌了铅,他的胃里还在翻腾着恶心感,他的眼前仍然时不时划过一阵阵细碎的金色星点,那条路忽然变得遥远了。
喻音的声音在客厅里停下来,应该是电话挂了。她的脚步声迅速走近,她已经把梁政屿放进了婴儿床里让他自己待着,她重新蹲回他身边,跪在他的侧面,一只手轻轻垫在他的脑后,另一只手攥着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紧到他的指节都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正在通过皮肤一点一点地传过来。
“急救车马上到,”她说,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但眼眶还是红的:“你躺着别动,别起来。”
他转过头来看她,她的头发因为方才的一阵慌乱而散了几缕贴在颊侧,她的眼睛湿漉漉的,眼底布着一层红色。可她看着他时的那个目光里有一种非常固执的东西,她不允许他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倒下去。
梁言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对不起,吓到你了。”
喻音没有回答,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紧到他甚至能感受到她指甲的边缘微微掐进了他掌心的皮肤里。
外面的街道上传来越来越近的鸣笛声。
急救车呼啸着穿过北京十月末的街道时,梁言躺在车里,颠簸的震动让他的胃里又翻涌了一阵,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呕了。喻音坐在他旁边,一只手始终攥着他的手指,随着车厢的转弯微微晃动着。她看着车顶那条缓缓移动的灯带,在心里默默数着经过了几盏路灯,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她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只是需要一个东西来让脑子里的尖啸稍微安静一些。
到了医院急诊,梁言被推了进去,一番检查后,很快收治入院。
白色的房间,白色的床单,手背上被扎进留置针的那一刻,冰凉的液体沿着管道流进血管里,他微微皱了一下眉,随即又松开了。
随后梁言被推去做了一系列更深入的检查。CT、B超、全套的血生化、尿常规、24小时尿蛋白定量。每一样检查都像是一枚被谨慎地放进天平上的砝码,而天平另一端的答案,正在一层一层地浮现出来。
喻音通知了四合院那边,不出一会儿梁父梁母就赶了过来,脸色凝重。这几年来,他们跑来医院的次数太多了。
检查结果全部出来之后,医生来到了病房里。
主治医生姓郑,是解放军总院的专家,五十多岁,戴着银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用食指推一下镜架。他站在病床前翻看着梁言的化验单,手指沿着那几条标记了红色的数值慢慢滑动,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梁言脸上,又偏了偏,看向旁边站着的家属。
“梁先生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血肌酐目前是412μmol/L,估算肾小球滤过率是28ml/min,属于慢性肾脏病4期,也就是中重度肾衰竭的阶段。”
喻音站床边握着梁言的手,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片正在往下塌的冰面上,脚下的裂纹正在悄悄延伸,但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几个音节在喉咙里打了结,没能成句。
梁言脸上的表情倒是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喻音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喻音的手立刻回握过去,力度大得有些超出她自己的控制,指甲的边缘在梁言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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