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开了春,但北京还是凉飕飕的,现在才四月,要等到五月天气才会真正的回暖。
梁言这天回到医院做检查,刚才从检查室里被推回病房里休息。
他躺在病床上,喻音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给梁言削苹果,果皮从刀口落下来,又细又长,没有断过。
梁言靠着枕头半躺着,手里翻看着一份陈咏凌发来的项目简报,日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指甲边缘微微泛着一些不太健康的淡青色。
护士推门进来说道:“梁先生,喻小姐,有人来探望了。”
喻音转头过去看清了来人是谁后,手顿了一下,苹果皮断在了中间。她放下刀,站起身来把苹果和刀搁在柜子上,理了理衣襟。
曾长林走进来时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风衣,身后跟着曾雅静。
他跨进病房的那一瞬间,步伐还是从前那种稳而从容的姿态,但当他看到床上的梁言时,脚步放慢了半拍。
梁言确实瘦了,下颌的线条比上一次见面时更加分明,他的手腕搁在被子外面,那截露出的皮肤薄而苍白,青色的血管在皮肤底下清晰可见。
“没提前打声招呼就来,没打扰到你们吧……”曾长林走到床前,没有说“你还好吗”这一类客套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梁言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曾爷爷,您怎么来了。”梁言把手机放下,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你之前住院那么久,我早就该来看你了。前阵子事情太多,一直没能抽出时间。”曾长林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曾雅静,继续说道:“雅静听说我要来,也非要跟着。”
曾雅静就站在床尾,手里提着一束花和一袋水果,她的目光在梁言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移开了。
喻音这时上去接下了她手里的东西,嘴上说着谢谢,然后又拿了一把椅子过来请她坐。
曾雅静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原地端详了梁言一阵子,然后微微叹了口气:“梁言,我只是来看看你,没有别的意思。”
梁言笑了笑:“你来探望我,我应该要谢谢你,倒是劳烦你和曾爷爷跑一趟了。”
曾雅静没有接他的话,倒是转向了喻音:“喻音,你方便吗?我们出去走走,让爷爷跟他聊一会儿。”
喻音看了梁言一眼,梁言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她便擦了擦手,跟着曾雅静走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午后的阳光从窗外铺进来,在浅绿色的地胶上铺了一地暖意。曾雅静走到窗边站定,双手搭在窗台上,垂着眼看了一会儿楼下停车场里的车来车往。
喻音站在她旁边一步远的位置,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喻音,”曾雅静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把一层随身带了很久的面具摘了下来:“从你回来后,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好好说说话。但是每次想开口,又觉得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上次我找上门来,本意也是想和你好好聊聊,但是突然看见你大着肚子有了身孕,我当时心绪都乱了,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喻音侧过头看着她,听着她继续说下去。
“以前我一直觉得,我爷爷和他爷爷一直在撮合我们两家,我们才是门当户对的。后来你走的那四年,我费尽了心思,依然没能取代你,我心里特别不服气,我做了很多小动作,使了很多小性子,甚至跟我爷爷闹了好几次,让他想办法去说服梁言接受我,这些事你可能不知道,也可能多少知道一些。”
她的手指在窗台的金属边缘上轻轻划了一下:“我今天来,是想跟你正式道个歉。是我之前太幼稚了,没能看清自己的位置,也低估了你和梁言之间的情谊。我刚才看到他躺在床上那个样子,瘦了那么多,手腕上全是针眼……我在门口站了那几秒,突然就觉得,如果换成是我在他身边,我可能撑不住这么久。”
她转过身来看着喻音,日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眶微微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他躺在那里,你坐在旁边给他削苹果,削得那么专心,果皮都没断。你们之间有一种我不懂的东西,不是阶层对不对等,不是彼此有没有利用的价值,不是两个人的家世匹不匹配,那是你们一起走过的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懂。”
喻音静静地听完了这番话,她抬头看着曾雅静,看到她眼底那层湿润的光在日光下闪了闪又退了回去。她突然发现这个年轻女子的眉眼间有一种她从前没有注意过的柔和。
“雅静,你不用道歉,你从来没有做过真正伤害我们的事。”
曾雅静低下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喻音,我刚才在病房里面看到梁言的样子,就看了那几秒,突然就明白了一件事。”
她再抬起头来时,那层湿润的光已经收干净了,她朝喻音笑了笑:“我从前喜欢的梁言,是那个在千玺的会议室里运筹帷幄的人,是在高尔夫球场上姿态从容地挥杆的人,是面对任何问题都能稳稳接住、永远不露疲态的人。我喜欢他英俊的眉眼,喜欢他温润的气质,喜欢他说话时那种不紧不慢的分寸感,喜欢他穿正装时肩背挺直的轮廓,喜欢他从来不会让任何人看出他在为难。可我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他生病了,躺在床上下不来了,需要人日日夜夜陪在身边给他擦脸喂药、看着他一天比一天瘦下去,我能不能接受。我今天站在那门口看的那一眼,我就知道……我可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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