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北京一脚踏进了初夏。
连风都变软了。从南边一路吹过来,贴着胡同的灰墙和四合院的瓦顶,慢悠悠地穿过每一条缝隙。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觉得薄外套有些凉,到了中午就只想穿一件单衣了。
喻音在四合院里种了月季,已经开了第一茬。粉红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着,花心里还挂着清晨没散尽的露水。花香不算浓,但风过的时候会送过来一阵极淡的甜味,贴着人的呼吸浅浅地绕一圈,又散掉了。
奶奶搬了一把矮凳坐在廊下择菜,新鲜的豌豆荚在她手里咔嚓咔嚓地响着,绿色的豆粒落进白瓷碗里,一颗一颗滚圆滚圆的。
莫女士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妈,中午吃炸酱面。”
奶奶应了一声“好”,手里的动作没停。
四合院里现在就这么几个人,奶奶和梁父梁母带着潼潼,厨房里有个做饭阿姨,另外还有两个住家保姆。
梁言一直住在医院里,身体里没有迎来任何关于夏天的转折。
郑医生在查房时翻看了他最新的化验单,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把那张薄薄的纸从病历夹里抽出来,对着窗外的日光看了看,又翻到前面几页做了一下对比,然后放下报告,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梁先生,血肌酐指标在最近一个月里稳步上升,估算肾小球滤过率已经持续下滑到接近我们需要启动肾脏替代治疗的临界值了。”
梁言靠在床上,手里握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手指停在书页的边缘没再翻动。他听着郑医生的话,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
郑医生把报告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
他的语气平稳而坦诚,没有刻意柔化,也没有加重紧迫感:“保守治疗的效果正在变差。我之前跟你说过,这是一个过程,不是一下子就会到那一步。但现在确实到了我们需要认真考虑透析的时候了。这是我们之前讨论过的方案,不算意料之外,只是早晚的问题。”
梁言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书合上搁在一旁。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里已经布满了各种针眼,浅褐色的淤青叠着淤青,像一幅被反复涂改的地图。他的拇指轻轻按在其中一处最旧的痕迹上,感受着那块皮肤底下隐约的硬结。
“透析的话,一周几次?”
“按照你目前的状况,我们建议先做诱导期透析,频率较高,之后再调整为常规频率,通常是每周三次,每次四小时左右。我们会根据你的反应和身体耐受情况来动态调整方案。”
梁言点了点头:“按你的安排来,需要做什么准备?”
“你手臂上的内瘘已经成熟了,这一点比很多患者都占优势。我们不需要再花时间造瘘,可以直接使用。我会让护士长来跟你和喻音详细讲解透析的流程和注意事项。另外,透析开始之后,你的饮食方案需要进一步调整,特别是钾和磷的摄入要严格控制。”
梁言一一记下了,他没有露出恐惧或抗拒的表情,甚至在郑医生说完之后还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说了一句:“麻烦你们了。”
郑医生走后,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喻音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拧开,反复了好几次。
梁言注意到那个动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在紧张什么?”
喻音的手停在杯盖上,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没有紧张。”
“你拧杯盖的样子像在拆炸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杯子,绷着的嘴角终于松了一下,泄出一丝无奈的笑:“都什么时候了还贫。”
梁言把手伸过去,把那只保温杯从她手里接过来,搁在床头柜上,然后握住她的手:“以前我们在医院路过透析中心,你跟我说你想去做志愿者提前了解一下透析的护理流程,你那时候怎么不怕?”
喻音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不是你躺在那里。”
梁言没有立刻接话,他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感觉到她的指节还在微微绷着:“那从现在开始,你就把我当成一个你要帮助的其他病人,不难的。”
喻音低着头,看着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像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外排了一点:“知道了。”
五月中旬的一个清晨,天亮得比之前晚了一些。
梁言被推进透析室的时候,走廊的窗户外还是灰蒙蒙的晨色,医院的灯光把一切照得明亮而冷清。他在轮床上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的灯管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像一个渐渐缩小的序列。透析室的门打开了,里面的光线比走廊更亮一些,几台机器整齐地排列着,发出低微而持续准备运转的声音。
护士走过来,用熟练的动作在他的手臂上寻找内瘘的位置。那条在大半年前就已经提前造好的动静脉内瘘,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护士的手指轻轻按在他前臂内侧那条微微隆起的位置上,感知着底下血管的震颤,然后用消毒棉球仔细擦拭那一小片皮肤,凉凉的酒精触感让他的手臂微微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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