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九的第三次死亡,来得比前两次更安静。没有敌人潜入火焰山的痕迹,没有战斗的声响,没有惨叫或呼救。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去望归峰顶浇花,然后就没有再回来。上官乃大在时光树下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从头顶落到西边,从西边落到山后。天黑了,星星亮了,月亮升起来了。凤九还是没有回来。
他站起身,走向花圃。花圃里的花都开着,玫瑰、茉莉、栀子、桂花,每一朵都好好的,浇过水了,叶片上还挂着水珠。桃树也浇过了,断掉的那截树枝被修剪整齐,切口处涂了防腐的树胶。但凤九不在。
他找遍了望归峰顶的每一个角落,找遍了山脚下的营地,找遍了火焰山的每一座山峰。没有凤九,她不在火焰山。他冲进光门,来到北境的望归谷。凌霄正在谷中巡视,看到他苍白的脸色,手中的剑掉在了地上。
“师兄,怎么了?”
“凤九不见了。”
凌霄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师兄那双空洞的、没有光芒的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见过师兄这种表情,在师父死的时候,在师姐死的时候,在凤九第一次死的时候。这是绝望的表情,是失去至亲至爱之人的表情。
“我帮你找。”凌霄捡起剑,“分头找,一定能找到。”
上官乃大没有回答,转身消失在光门中。他去了清虚宗,去了黑风坳,去了东海之滨,去了极乐岛沉没的海面,去了所有凤九可能去的地方。没有凤九,她不在任何一个地方。
他回到望归峰顶,跪在时光树下,双手抱头,浑身颤抖。小极从石屋中飞出来,落在他身边,用脑袋拱他的手,发出急促的、担忧的咕咕声。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它能感觉到,爹很伤心,很害怕,很绝望。
“她又不见了。”上官乃大的声音沙哑,“我找不到她。”
小极歪着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睛中满是疑惑。它蹦到花圃边,看了看那些花,又蹦到桃树下,看了看那棵桃树,然后蹦回上官乃大身边,用脑袋拱他的手,发出轻轻的咕咕声,像是在说“她不在这些地方,她在别的地方”。
上官乃大抬起头,看着小极。小极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恐惧,不是担忧,而是指引。它在告诉他,凤九去了哪里。
“你知道她在哪?”
小极叫了一声,翅膀朝北方指了指。
北方。不是极乐岛的方向,而是北境的方向,是魔族的领地,是黑色宫殿的废墟,是无生和虚死去的地方。上官乃大站起身,抓起双剑,腾空而起。小极跟在他身后,翅膀扑扇,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
北境的天空是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压在山顶上,像一块巨大的铅板。风吹过冰原,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淡淡的血腥味。上官乃大飞过鹰愁涧,飞过土鳖国,飞过那片黑色的荒原。荒原中央,黑色宫殿的废墟还在,碎石堆成一座小山,野草从石缝中长出来,在风中摇曳。
废墟前站着一个人。不,是魔。他的身形比普通魔族高大得多,足有四丈,像一座移动的铁塔。皮肤是纯黑色的,黑得像墨,上面布满了金色的纹路,像闪电在夜空中划过。头发是血红色的,长到腰际,在风中飞舞,像一面血色的旗帜。眼睛是金色的——不是小极那种温暖的金色,而是冰冷的、没有感情的金色,像两块金属嵌在眼眶里。他手中握着一柄巨大的黑色长刀,刀身上刻满了符文,符文散发着幽幽的红光,像在呼吸。
他的脚下,是凤九的尸体。
凤九的头被砍下来了,放在废墟的最高处,面向南方,像在望着火焰山的方向。她的身体被砍成了几十块,散落在废墟各处,有的在碎石上,有的在草丛中,有的在裂缝里。血已经干了,变成了黑色,像墨汁一样粘在石头上,渗入泥土中。她死了,死了很久了,至少三天。三天前她离开火焰山,三天前她就死了。
上官乃大落在废墟前,看着凤九的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灰尘。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永远说不出来了。她的脸上有泪痕,干涸的、黑色的泪痕,她死前哭过。
他跪下来,伸出手,想触摸她的脸,但手在空中停住了。他不敢,他怕摸到的是一片冰凉,他怕确认这一切是真的。但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是真的,凤九死了,第三次死了。这一次不是被偷袭,不是被围攻,而是被一个人——站在废墟前的这个魔族——堂堂正正地杀了。
小极从空中俯冲下来,落在凤九的头旁边,用脑袋拱她的脸,发出尖锐的、悲伤的鸣叫。它不明白,为什么娘总是死,为什么爹总是伤心,为什么这个世界总是有这么多坏事发生。它拱了一下,两下,三下——她没有反应。它用喙轻轻啄她的脸颊,她还是没反应。它发出一声长长的、撕心裂肺的鸣叫,那声音穿透云层,穿透风雪,在天地间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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