胧月将抄好的经书放进匣中,抬眼看向立在案前的高曦月。
“拿抄经当由头,再打着孝顺的旗号往惠娘娘跟前去,这一着任谁听了也挑不出错处。”
“只是你须想清楚,这一脚迈出去,便没有往回收的道理了。”
高曦月听出她话里藏着的分量,朗声说道:“公主替奴才谋划到这一步,奴才若还瞻前顾后、畏首畏尾,那便是白费了公主的一番苦心。”
“公主肯给奴才这个机缘,奴才已是感恩不尽。”
胧月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将话锋一转:“今儿时辰不对。惠娘娘这个时候正同八弟一道用膳,你这会儿撞过去,见不着人不算,反倒凭白惹人注目。”
她说到此处顿了一顿。高曦月偷眼看去,只觉胧月面上的神气又沉了几分,那沉郁底下似乎还压着些不愿明说的旧事。
“孝庄故事,你想必是听过的。”
胧月这句话说得极轻,可落在高曦月耳朵里,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心上。
孝庄太后与多尔衮那一段旧事,高曦月在闺中时曾听额娘隐晦地提过一两回。
额娘每说两句便要朝门口望一望,像是怕隔墙有耳。她那时年纪小,不太明白额娘为何那般谨慎,只知道那是顶顶不体面的事。
后来年岁渐长,才慢慢品出那些闲话底下藏着的意味,兄弟相争,叔嫂同室,哪一桩拿出来都是乱了伦常的弥天大罪。
如今胧月冷不丁将这四个字拎出来,高曦月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到脊梁骨。
“为尊者讳,有些话不便往透了说。”胧月的声音继续传来。
“可你既然起了往惠娘娘跟前走动的心思,就该自己想明白一个道理。”
“往后你去惠娘娘那里,什么时辰该去,什么时辰不该去;什么人在场你该避开,什么话到了嘴边你该咽回去。”
“桩桩件件都得先在肚子里掂几个来回。若连这点眼力都没有,你还是趁早歇了这个念头,省得日后惹出祸事来。”
高曦月听她句句都指着八爷,心头突突乱跳,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去,硬撑着稳住了,只把头垂得更低:“奴才记住了。公主放心,奴才绝不在八爷跟前露出半分不妥。”
胧月没有应声。她偏过头去,视线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眉眼间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翳。
“明儿再过去。”胧月收回目光,声调里带出些许乏意,“时候不早了,我不留你。回去好生歇着,养足了精神。明日到了惠娘娘跟前,该拿出什么样的做派,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高曦月低声应是,行礼退了出去。走到殿门口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胧月仍旧坐在原处,身形瞧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孤清。
她不敢再多看,转身快步下了台阶。
胧月那番话字字都是敲打,她听得分明。孝庄故事,兄弟相争,乱伦悖德的名声,哪一桩都不是她高曦月担得起的。
今日迈出这一步,往后便是走在刀刃上,稍一偏斜便是万劫不复。
可她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高曦月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慌乱压回胸腔里,加快了步子。
分到高曦月身边伺候的小宫女名叫葡萄,是她们五个伴读进宫后陵容拨下来的。
高曦月推门进屋时,葡萄正坐在小桌前,面前搁着一碗杂粮粥,一只巴掌大的素白碟子里码着几根腌萝卜缨。她一手端着粥碗,一手伸进小坛子里捞咸菜。
听见门响,葡萄回头一看是高曦月,赶紧撂下筷子,把粥碗往旁边挪了挪,脸上讪讪的:“姑娘怎么这样早就回来了?”
她一眼瞧见高曦月手里捧着经书,便伸手去接。高曦月侧了侧身,自己将经书放到桌上:“不碍事,我自己来。”
葡萄见她面上没有不悦的意思,稍稍放了心,又问:“姑娘用过饭了吗?”
“奴婢方才去瞧了,公主那边御膳房还没送膳过来。奴婢先领了碗杂粮粥垫垫饥荒,姑娘若是还没用,奴婢这就再跑一趟御膳房。”她说着便往外走。
高曦月摇了摇头,走到柜子前将经书收进匣中,转身问道:“你去小厨房瞧一眼,看看这会子灶头空了没有。”
葡萄愣了愣,眨巴两下眼睛:“姑娘是吃厌了御膳房的饭菜?”
她脸上露出几分跃跃欲试:“奴婢在家时也跟着娘学过几手,姑娘若不嫌弃,奴婢去给姑娘做几个小菜来。只是……”
话说到一半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只是近来小厨房换了张嬷嬷管事。”
高曦月一听便明白了七八分:“怎么,得给这位张嬷嬷打点些银钱?”
葡萄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两只手绞着衣角,耳朵尖都红透了:“太后娘娘身边的琥珀姑姑早先就跟小厨房的人立过规矩,那几位嬷嬷倒也不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只是张嬷嬷后头也搁了话,说小厨房里的米面菜蔬都有份例,灶上的家什也是宫里的东西,若有外人想借地方使,得自己出银钱把账目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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