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伤疤,触感粗糙,像是能摸到当年的血与火。“那年德胜门之战,元兴帝还在,” 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恍惚,像是沉浸在回忆里,“瓦剌兵攻得急,城上的箭快用完了,我带着三百名边军,从城根下的密道出去,绕到瓦剌兵的后方,烧了他们的粮草。回来的时候,被瓦剌的游骑发现,一箭射在手腕上,差点把命丢了。”
老周没说话,静静听着 —— 他知道元兴帝萧珏是大吴的贤君,在位时设玄夜卫加强监察,整肃吏治,还多次亲征北元,为大吴的安稳奠定了基础,可惜在位仅十二年就驾崩了。
“元兴帝后来在文渊阁见我,看着我手腕的伤,说‘谢渊啊,这朝堂就像个染缸,黑的想把白的染黑,奸的想把忠的害死’,” 谢渊的声音渐渐低沉,却透着股力量,“他还说‘做忠臣不难,逢事敢直言,遇敌敢亮剑,这就是忠臣;可难的是在奸臣环伺、陷阱遍地时,还能活下去做忠臣 —— 活下去,才能为更多人辩冤,才能护得住这江山的清明,才能看着奸佞被绳之以法’。”
那时他才二十五岁,刚升为兵部郎中(正五品),只当是帝王的感慨,没太在意。可如今,石崇的毒计、秦飞的缇骑、李嵩的纵容、徐靖的包庇,一道道难关像刀子架在脖子上,他才懂这话里的重量。“我若死了,于科的案子就没人查了,赵承业的交易就没人揭了,石崇私放北元残部的旧账就没人翻了,” 谢渊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在七封密信上,“我不能死,至少在证据送到陛下手里之前,我不能死。”
老周看着谢渊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坚定,像德胜门城楼上的旗帜,哪怕风再大,也不会倒下。“大人放心,属下就是拼了命,也会把密信送出去。” 老周躬身道,语气里满是决绝 —— 他跟着谢渊,不仅是因为萧栎的命令,更是因为他敬佩谢渊这样的忠臣,愿意为他赴险。
“石崇这次调的缇骑,是秦飞麾下的北司精锐,” 谢渊忽然开口,打破了书房的寂静,“秦飞是从二品,掌玄夜卫北司,本应直属于陛下,可他却听石崇的调遣,这背后是李嵩在撑腰 —— 李嵩是吏部尚书,秦飞的儿子在吏部当差,李嵩一句话,就能让他儿子升为从七品,也能让他儿子丢了差事。”
老周点点头,他知道大吴的官制弊端:吏部掌官员铨选,正二品尚书李嵩虽不能直接任免从二品的秦飞,却能通过其家人拿捏把柄,这就是官官相护的根基。“大人,那李御史那边会不会有风险?李嵩是吏部尚书,李御史之前被降职,要是李嵩从中作梗,密信可能送不到李御史手里。” 老周担忧地问。
谢渊拿起给李御史的信封,指尖摩挲着 “御史台李” 的印鉴:“李御史虽是正三品,却有‘风闻奏事’之权(大吴御史台制度,监察御史可不经核实,凭传闻弹劾官员),李嵩虽能降他的职,却不能夺他的奏事权。而且,李御史的夫人是周铁(刑部尚书,正二品)的妹妹,周铁与石崇有隙,去年石崇想插手刑部的案子,被周铁驳回,周铁会护着李御史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在信封里夹了元兴帝赐的玉佩,李御史见了玉佩,会知道这是关乎社稷的大事,就算有风险,也会把信呈给陛下。”
“那国子监王大人呢?” 老周又问,“国子监归礼部管,礼部尚书王瑾是李嵩的同乡,要是王瑾发现密信,会不会交给石崇?” 谢渊笑了笑,拿起给王大人的信封:“王大人是从三品,掌国子监,虽归礼部管,却有‘儒学自主’之权(大吴礼制,国子监祭酒可自主管理学子,礼部不得干涉教学)。而且,王大人的父亲是元兴帝时期的御史,当年因弹劾权贵被杀,王大人从小就恨奸佞,他不会把密信交给石崇的。”
谢渊的每一步都想得周全,他不仅考虑了七位收件人的可信度,还考虑了他们背后的官场关系,如何借官制的漏洞传递密信,如何借官员间的制衡保护证据。这不是盲目的信任,而是基于对大吴官制、官场人脉的深刻理解 —— 在官官相护的黑暗里,他找到了缝隙,用智慧搭建起一条保护证据的通道。
谢渊站起身,推开书房的门,想去后院看看密道的情况,刚走到回廊,就听见府墙根下传来 “沙沙” 的声响 —— 是缇骑的暗哨在移动,他们穿着玄色短打,脚踩软底靴,贴在墙根下,像影子一样。谢渊停下脚步,借着月光望去,能看见暗哨手里握着的长刀,刀鞘是玄夜卫北司的制式,上面刻着 “北司缇骑” 四个字。
“大人,别靠近墙根,缇骑的箭法准,怕他们伤着您。” 老周快步跟上来,拉住谢渊的衣袖,把他往回廊中间拉。谢渊点点头,却没往回走,而是望向府外的街道 ——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缇骑的马蹄声偶尔传来,是秦飞安排的巡逻队,每半个时辰绕谢府一圈,防止有人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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