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复位,他忍了常人不能忍的屈辱。他假意沉迷佛法,不问政事,让萧栎放松警惕;他暗中联络旧部,借着宗亲探视的名义,在屏风后低声密谋,每一次密会都如踏刀尖,生怕被镇刑司密探察觉。有一次,心腹带来的密信被玄夜卫南司截获,幸而那人拼死将证据销毁,才未牵连于他,可那位心腹却因此被打入诏狱,受尽酷刑,至今生死不明。
夺门之变的那个夜晚,更是他人生中最凶险的时刻。他身着素衣,枯坐至天明,听着宫门外隐约的马蹄声与兵器碰撞声,心中既有复仇的快意,更有失败的恐惧。若徐靖、魏进忠未能按时发难,若京营未能响应,若萧栎早有防备,等待他的便是万劫不复的结局,甚至可能连累族人。那场胜利,是用无数人的性命换来的,宫门外的厮杀声、朝堂上的清洗、旧臣的流放与诛杀,每一幕都浸着血汗,让他愈发珍视手中的皇权,也愈发恐惧失去这一切。
如今,他好不容易坐稳龙椅,却要面临因谢渊一案引发动乱的可能。徐党已经放出话来,若不处死谢渊,便会煽动旧臣反扑,勾结北元,引发兵变。他深知,徐党说到做到,他们已经掌控了足够的力量,足以让大吴陷入大乱。南宫的孤寂、夺权的凶险、朝堂的血雨腥风,他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
“朕不能失去帝位…… 绝不能!” 萧桓在心中嘶吼,眼神变得狰狞而疯狂。对失权的恐惧,如同附骨之疽,在他心头蔓延,让他对谢渊的愧疚,对良知的拷问,都变得微不足道。他告诉自己,帝王之道,本就容不得半分仁慈,为了江山社稷,为了稳固帝位,牺牲一个谢渊,是值得的。
这种自我欺骗,如同毒药般侵蚀着他的理智,让他变得越来越偏执,越来越疯狂。他开始觉得,谢渊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若不除之,日后必成大患;他开始相信,徐党的话是对的,牺牲谢渊,才能换来朝局的稳定,才能保住自己的帝位。恐惧成魔,让他彻底迷失了方向,忘记了初心,忘记了忠诚的可贵。
萧桓的目光再次落在案上那份《北疆防务疏》上,那是谢渊去年亲呈的奏折,字迹刚劲有力,字里行间满是对大吴江山的赤诚。他伸手拿起奏折,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谢渊那些刻入骨髓的功绩,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昨,如同一把把利刃,反复切割着他残存的良知。
他想起青木之变,北元铁骑十万压境,京师危在旦夕,满朝文武皆主南迁避祸,连户部尚书刘焕都已暗中打点行装,准备携家眷逃亡。唯有谢渊,以太保兼兵部尚书之职挺身而出,在太和殿上据理力争,声泪俱下地说道:“京师乃天下根本,一旦南迁,人心涣散,江山必危!臣愿率京营死守安定门,与京师共存亡!”
那一刻的谢渊,身着绯色官袍,目光坚毅,掷地有声的话语稳定了人心。萧桓记得,谢渊接手防务后,夙兴夜寐,每日清晨便亲赴九门巡查,深夜仍在兵部衙署筹划防务。他下令加固城防,修补城墙缺口,调拨军器,补发边军欠饷,甚至将自己的私财捐出,为将士购置御寒衣物。那些日子,谢渊几乎没有合眼,双眼布满血丝,面容憔悴,却始终坚守在城头,与将士同甘共苦。
德胜门一战,北元铁骑猛攻三日三夜,城防数次告急,谢渊身先士卒,手持长剑,率领京营将士冲锋陷阵,铠甲染血,手臂被箭矢划伤,却仍高声呼喊:“将士们,身后便是家园,便是百姓,今日死战,不退半步!” 最终,在他的带领下,大吴军民击退北元铁骑,保住了京师,也为他日后复位保留了根基。这份功绩,足以载入史册,光耀千秋,萧桓怎能忘记?
他又想起晋豫大旱,饿殍遍野,百姓流离失所,灾情之重百年罕见。谢渊奉命巡抚地方,刚一到任,便不顾旅途劳顿,亲赴灾区查看灾情。他发现户部侍郎陈忠克扣赈灾粮款,中饱私囊,当即上书弹劾,请求朝廷严惩,并下令追缴赃款,全部用于赈灾。
为了让百姓尽快得到救济,谢渊亲自坐镇粮仓,监督粮款发放,杜绝层层盘剥。他身着麻衣,脚穿布鞋,与百姓同食粗粮,同宿窝棚,日夜奔走在灾区一线。有百姓因饥饿晕倒,他亲自喂水喂粮;有孩童失去亲人,他派人妥善安置;有地方官员阳奉阴违,他当即革职查办。短短三个月,晋豫灾情便得到控制,数百万百姓得以存活,百姓为感念其恩,自发为其立生祠,岁时祭祀,香火不绝。
萧桓想起自己复位后,曾派内侍前往晋豫巡查,内侍回报说,谢渊的生祠前,每日都有百姓焚香祈福,甚至有老人带着孩童,讲述谢渊赈灾的故事,教他们永世铭记忠良。这样一位深得民心的功臣,若被罗织罪名处死,天下百姓会如何看待自己?后世史书又会如何记载?“凉薄寡恩”“滥杀功臣”“昏君误国”,这些骂名,将会伴随他的一生,流传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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