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扫过案上的《大吴律》,那本象征着王朝公正的典籍,此刻却显得如此讽刺。《大吴律》规定,“凡功臣无反状,不得擅杀”“凡定罪需三法司会审,证据确凿方可定论”。可谢渊一案,徐党既无确凿证据,又拒绝三法司会审,仅凭伪造的密信、篡改的账目,便要定其死罪。他身为帝王,本应是律法的守护者,却要亲手违背律法,处死忠良,这份愧疚,如巨石般压在他心头,让他难以喘息。
李德全站在一旁,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垂手侍立,可那沉默的身影,却如同一座沉甸甸的大山,死死压在萧桓心头。他知道,帝王此刻已到了极限,精神濒临崩溃,只需最后一丝推力,便能让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裂,让他做出最终的决断。
殿外的喧哗声越来越大,徐党亲信的呼喊声隐约传来:“请陛下速下圣旨,处死谢渊,以正国法!”“江山为重,勿念私恩!” 这些声音如同一把把利刃,反复切割着萧桓的神经,让他愈发烦躁,愈发绝望。他知道,这些呼喊声是徐党刻意为之,目的就是让他感受到 “众意难违” 的压力,让他明白,若不妥协,便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李德全适时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力量:“陛下,老奴听闻,魏大人已调动镇刑司机动力量驻守京郊,以防谢党余孽劫狱;周大人已令玄夜卫南司加强宫禁,防止异动。徐大人、李大人、石大人在太和殿外跪求,言陛下若再不降旨,他们便要自请去职,以谢天下。” 他刻意编造这些消息,夸大徐党的准备与决心,进一步施压。
萧桓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他知道,徐党这是在逼宫,是在告诉他,要么处死谢渊,要么失去他们的 “支持”,而失去他们的支持,意味着他的帝位将岌岌可危。徐靖掌诏狱署,魏进忠掌镇刑司,李嵩掌吏部,石崇掌总务府,他们若同时去职,朝堂将陷入混乱,六部瘫痪,国库失控,特务机构群龙无首,大吴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他们这是在威胁朕!” 萧桓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他想反抗,想下令将徐党四人全部拿下,可他没有底气。京营虽有岳谦、秦云等忠良掌控,却也有徐党眼线渗透;边军远在边疆,难以迅速驰援;玄夜卫北司遭重创,秦飞重伤难支;三法司形同虚设,无人能主持公道。他手中没有足够的力量与徐党抗衡,只能被动承受。
李德全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精光,语气却愈发恳切:“陛下,老奴不敢妄议大臣,可他们也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谢渊一案迁延过久,早已引发朝野动荡,若再拖延,恐生变数。陛下复位未稳,根基未固,经不起太大的风浪。” 他顿了顿,再次戳中萧桓的软肋:“南宫的屈辱,陛下难道忘了吗?复位路上的血雨腥风,陛下难道想再经历一次吗?”
南宫的屈辱记忆再次浮现,如同一把烙铁,烫得他心口剧痛。他想起那些日夜的寒冷与孤独,那些宦官的冷言冷语,那些朝不保夕的恐惧。那份记忆,让他对失权的恐惧远远超过了对千古骂名的担忧,超过了对谢渊的愧疚。他开始动摇,开始怀疑,自己坚持保住谢渊,是否真的是正确的选择。
“朕…… 朕该怎么办?” 萧桓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哀求,仿佛在询问李德全,又像是在询问自己。他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理智与良知在恐惧与压力面前节节败退,只剩下无尽的迷茫与无助。
李德全见时机成熟,再次开口,语气坚定:“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陛下的帝位,为了大吴的万代基业,只能牺牲谢渊。舍一人而安天下,此乃帝王之智,千古明君皆如此。” 他的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萧桓心中最后的防线。
萧桓的颤抖渐渐平息,却不是因为平静,而是因为麻木。极致的痛苦与压力,让他的神经彻底崩溃,理智与良知被彻底压制,只剩下一具被 “帝王” 身份裹挟的躯壳。他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再也映不出半分光亮,仿佛灵魂已被抽走,只剩下麻木与空洞。
他望着李德全,目光没有焦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你说得对…… 李伴伴,你说得对……” 这句话没有任何感情,像是在背书,又像是在机械地重复,没有丝毫的犹豫与挣扎,只有麻木的认同。
“为了大局…… 为了江山社稷……” 他喃喃重复着,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理得杀死忠良的理由。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却如同一把重锤,砸在他残存的良知上,将其彻底粉碎。“只能…… 只能牺牲他了……”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心底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 —— 那是初心与良知破碎的声音,碎得像满地的琉璃,尖锐而痛苦,却被更大的恐惧与无奈彻底覆盖。他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愧疚,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麻木,仿佛所有的情感都被抽干,只剩下冰冷的理智与对权力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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