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蒋忠贤垂首侍立,雨水打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身为内务府次长,他深知宫廷深浅,也清楚谢渊的忠名,更明白这道圣旨背后的权力交易。他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悲戚,能听到雨水中夹杂的百姓隐隐的呜咽,却只能躬身侍立,不敢有丝毫妄言。在这官官相护、权柄旁落的朝堂,他不过是帝王与徐党之间的一枚棋子,身不由己,命不由己。
雨势渐大,细密的冷雨变成了瓢泼大雨,砸在宫墙上、屋顶上,发出震天的声响,仿佛要将这座巍峨的宫城淹没。天地间一片混沌,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只有无尽的昏暗与悲戚,笼罩着宫城,也笼罩着即将迎来血色的京城。萧桓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雨幕,心中一片死寂 —— 他知道,从这道朱批颁行的那一刻起,大吴的江山,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诏狱署天字一号囚室,与宫城的沉郁遥相呼应,更显阴森死寂。囚室由青黑色条石砌成,缝隙中渗着终年不干的湿气,墙面斑驳处凝结着暗绿色的青苔,散发着霉味与冻土混合的寒气,丝丝缕缕钻进毛孔,冻得人四肢发僵。唯一的小窗嵌在离地丈余的墙上,窗棂由粗壮的铁条焊死,透过窗棂的光线本就稀薄,如今被漫天乌云与雨幕遮蔽,更是黯淡得如同萤火,勉强照亮囚室的一角,却照不进谢渊眼底的澄澈与坚定。
谢渊靠墙而坐,背脊挺得笔直,如青松翠柏般,即便身着粗糙的粗布囚服,也难掩一身凛然正气。囚服的领口被磨得发毛,袖口打着补丁,却被他整理得一丝不苟,没有丝毫褶皱。他闭目凝神,呼吸均匀,仿佛不是身处阴森的诏狱,而是在兵部衙署处理军政要务,周遭的黑暗与寒冷,都无法撼动他内心的平静。
雨声顺着窗棂的缝隙渗入,滴落在地面的石板上,发出 “滴答、滴答” 的声响,单调而沉闷,在空旷的囚室内回荡。谢渊缓缓睁开眼,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望向小窗外的雨幕。雨水顺着窗棂的铁条蜿蜒而下,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如同一行行无声的泪,映着外面阴沉的天空,也映着谢渊平静的脸庞。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恐惧,没有怨愤,只有一丝淡淡的怅然。这怅然,不是为自己的性命,而是遗憾没能再为北疆的将士添一件寒衣,没能再为灾区的百姓分一粒粮食,没能亲眼看到徐党覆灭,没能亲手为大吴扫清沉疴。他想起北疆的雪,那年冬天,他与岳谦在安定门城头值守,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将士们的甲胄上都积着厚厚的雪,却没有一人退缩,他们说:“谢大人在,我们便在。” 如今,他身陷囹圄,北疆的将士们还好吗?边军换防之际,徐党会不会趁机安插亲信,克扣军饷?
他想起晋豫的土,大旱那年,土地干裂得能塞进拳头,百姓们流离失所,是他带着官吏们挖井开渠,分发粮种,手把手教百姓耕种。如今,那些庄稼该出苗了吧?百姓们的生活是否安稳?徐党的苛政会不会再次让他们陷入困境?这些牵挂,如同一股暖流,在他心中涌动,支撑着他坦然面对死亡。
“谢大人,外面雨大,要不要添件衣裳?” 狱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敬意。这位狱卒曾是谢渊镇守京师时的亲兵,因伤退伍后进入诏狱当差,得知谢渊蒙冤,心中满是悲痛,却不敢明着照顾,只能暗中提点。
谢渊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却沉稳:“多谢。” 他知道,这位狱卒的好意,是黑暗中的一丝微光,是民心向背的最好证明。狱卒推门而入,递过一件半旧的棉袄,转身便要离去,却被谢渊叫住。
“可知京营近况?岳谦将军还好吗?” 谢渊轻声问道,眼中带着一丝期盼。
狱卒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岳将军被镇刑司密探监控,京营军需被总务府克扣,将士们都很悲愤,却不敢异动。秦飞大人被软禁在玄夜卫北司,张启大人重伤未愈,还在藏匿之中。”
谢渊缓缓点头,心中了然。他知道,岳谦、秦飞、张启等人都在为他奔走,为公道抗争,这就够了。他不需要他们冒险营救,只希望他们能保重自身,日后若有机会,能清除徐党,还大吴一个朗朗乾坤。
狱卒离去后,谢渊穿上棉袄,再次靠墙而坐。雨水依旧敲打着窗棂,如同一曲悲壮的挽歌。他的心中,没有恐惧,没有怨愤,只有对家国的牵挂,对百姓的祝福。他一生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中无愧于君王百姓,即便身首异处,也无怨无悔。
与宫城的沉郁、诏狱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诏狱署偏殿内的热烈。徐靖、魏进忠、李嵩、石崇四人围坐案前,举杯庆祝,炭火在铜炉中燃得正旺,火星溅起又落下,映得四人脸上满是得意的红光。案上摆满了精致的酒菜,烤乳猪、炖熊掌、醉虾醉蟹,皆是寻常官员难得一见的珍馐,与殿外的瓢泼大雨、百姓的悲戚形成刺眼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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