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三的额头渗满冷汗,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凉得他打了个寒颤,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反复念叨“臣……臣遵魏大人……魏太师的意思”。王汉臣也慌了神,垂着头不敢接话,方才的底气荡然无存——他压根没去过江南,所谓“分散安置”不过是照搬魏府幕僚教的话术。魏进忠刚要上前打圆场,却见萧桓的目光已越过他,落在御史台最靠前的那个空位上。那是王彦生前的位置,王彦任监察御史时,每日卯时便到台署,将各地奏章分类整理,遇有贪腐案必刨根问底,如今那位置坐着魏镞,一个日上三竿才姗姗来迟的纨绔。“王彦在时,江南赈灾案必亲赴灾区核账,粮册上的每一笔都要与灾民的手印比对,”萧桓的声音轻得像落雪,却让殿内的暖意都淡了几分,“他曾说‘赈灾银是百姓的救命钱,漏一分就是杀一命’,如今他去了,连灾民的数目都成了糊涂账,连账册都敢留白。赵尚书掌户部,王侍郎佐之,你们就是这样为朕打理国库、安抚百姓的?”这话既问赵三,也点王汉臣,没提“冤”字,没指摘任何人,可魏进忠的后背却微微发紧,冷汗浸湿了蟒袍内衬——王彦下狱前,正查核秦云克扣宣府卫边饷的奏疏,连秦云私吞军粮的账册抄本都拿到了,那奏疏递到通政司便石沉大海,半月后就传出“染病身亡”的消息,萧桓此刻突然提起,绝非无意。魏进忠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躬身笑道:“陛下圣仁,体恤百姓。王彦虽去,臣已命理刑院派得力人手严查赈灾款项,赵尚书与王侍郎初掌户部细务,偶有疏漏亦是常情,每一两银子的去向都有记录,断不会让百姓受苦,更不会让宵小之徒中饱私囊。”萧桓没接话,只是抬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不容置疑:“退朝。”
退朝后,萧桓没回后宫与魏妃议事,也没去御书房处理常例奏章,径直往养心殿走。明黄色的龙袍袍角扫过汉白玉栏杆,带起的风都裹着阶下寒梅的冷香,吹得他脸颊微凉。老太监张伴伴早已候在养心殿外的廊下,他是萧桓潜龙时就跟着的亲信,见证过萧桓被软禁南宫的屈辱,也陪着他熬过“北狩之难”的绝境,魏进忠几次想把他调去皇陵守墓,都被萧桓以“念其年老,不忍远遣”挡了回去。“陛下,”张伴伴躬身引路,枯瘦的手指捧着拂尘,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谨慎,“御膳房备了莲子羹,用银壶温着,刚炖好的,软糯得很,正合陛下胃口。”他偷瞄了一眼萧桓的神色,见其眉峰紧蹙,沉郁得像要下雨,顿了顿又补了句,声音压得极低,“昨日通州递来的祭文,是沈大人的儿子沈安写的,那孩子才十二岁,亲笔抄了三遍,托国子监的同窗辗转送来。他说沈大人临终前,手都僵了,还死死攥着当年陛下赐的那枚玉佩,指节都泛了青。”
“都下去。”萧桓踏进养心殿,不等内侍宫女奉上茶盏,便挥手屏退所有人。殿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声响,他才转身盯着张伴伴,目光锐利如刀,“沈仲书和王彦,当真都是染病而亡?理刑院的卷宗写着‘疫症暴毙’,可这金陵城开春以来,并无疫症流传,诏狱里更是每日用艾草熏烤,怎么偏就他们两个染了病?”张伴伴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金砖上,磕了个实实在在的响头,额头都红了,却不敢抬头直言,只伏在地上回话:“陛下容禀,老奴不敢欺瞒。沈大人的儿子沈安托人带话,说他去诏狱收尸时,见沈大人的囚衣上全是污渍,却没有半分疫症该有的红斑;指缝里全是抓挠的血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疼得难受,指甲缝里还嵌着囚室墙壁上的泥土。狱卒说他‘得了疫症,发了疯’,可沈安摸了父亲的身体,还是温的,嘴角还有未干的血迹。”他停顿了一下,从袖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用颤抖的双手举过头顶,“这就是沈安托人送来的锦盒,为了避开理刑院的盘查,藏在给御膳房送菜的食盒底层,混在萝卜缨子里才带进来的。沈大人下狱后,理刑院每日只给半碗馊水,连块干净的窝头都没有,所谓‘疫症’,怕是……怕是另有隐情。”
萧桓上前一步,亲手接过锦盒,手指的力道之大,让指节都泛了白。锦盒是普通的紫檀木做的,边角被摩挲得发亮,显然是沈仲书随身携带多年的物件。他轻轻打开盒盖,一枚羊脂玉佩静静躺在里面,玉质温润,上面用阴刻手法刻着“忠勤”二字,是永熙帝萧睿当年亲赐给沈仲书的御笔,字迹苍劲有力。而此刻,“忠”字的刻痕里,竟嵌着点点暗红——那是血渍,早已干透,却在日光下透着触目惊心的色泽。萧桓的思绪瞬间飘回蝗灾那年,他刚登基不久,跟着沈仲书去通州放粮,彼时地里的庄稼全被蝗虫啃光,百姓饿得啃树皮,沈仲书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泞,挨家挨户送粮,把自己的棉袍脱给冻得瑟瑟发抖的孩童,脚底板磨出血泡,一瘸一拐的,却笑着对他说“陛下,百姓暖了,朝廷的根基才能稳”。那时萧桓便想,有沈仲书这样“忠勤”的官员,是大吴之幸,是万民之福。可如今,这枚刻着先帝期许、承载着百姓信赖的玉佩,竟成了旧臣最后的遗物,成了冤屈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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