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光穿破云层,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御案上时,吏部尚书沈敬之已捧着厚厚的新选官员名录入宫。这位历仕七朝的从一品太子太保须发皆白,脊背却挺得笔直,名录首页“依谢公《选贤三法》甄选”的题字,是他用小楷一笔一划写就,笔锋沉稳有力。萧桓亲手翻开名录,指尖划过“以实绩论高低,非以出身定尊卑”的考核标准,与谢渊《请破世卿世禄疏》中的字句逐字对照,竟无一处偏差,连“不避寒门,不徇权贵”的批注都如出一辙。
“陛下,苏州知府李董当升江南转运使,此子堪当大用。”沈敬之枯瘦的手指点在李董的名字上,眼底透着赞赏,“此子出身寒门,当年是谢公在江南治水时发现的人才,按谢公‘以民声定政绩’之法,他在苏州三年,修水渠、推广新粮,百姓为他立的‘德政碑’如今已被香火熏得发亮。”萧桓的心猛地一沉,记忆突然清晰——那年谢渊在朝堂上力荐寒门士子陆文渊,说“此子有经世之才,不可因出身埋没”,却被勋贵们讥讽“乱我朝堂规矩”,自己为平衡各方势力,最终只给了陆文渊一个国子监编修的闲职,想起陆文渊当时落寞的眼神,萧桓的指尖微微发僵。
“臣请见陛下,为江南举荐一位治水良才!”殿外传来吏部右侍郎陆文渊的声音,这位专司寒门举荐的从二品官员脚步匆匆,身后跟着位身着粗布短衫的书生,书生手里紧紧抱着一卷牛皮图纸,指关节都因用力而泛白。“陛下,此人名叫陈默,虽无功名在身,却在江南乡间用‘叠石疏水’之法改良了百亩荒田,让涝地变良田。”陆文渊侧身让出位置,陈默连忙展开图纸,“这是臣绘的治水图,皆是效仿谢公《河工篇》的法子。”萧桓俯身细看,图纸上的叠石堤结构、疏水渠道走向,与谢渊遗策中的记载一脉相承,连堤身掺糯米浆的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陛下!臣有本要奏!”吏科给事中赵毅突然掀帘闯入,这位以敢言闻名的正七品监察官举着弹劾奏章,声音震得殿内烛火摇晃,“某勋贵子弟凭父荫得授苏州通判,到任三月便贪墨赋税万两,逼得当地农户卖儿鬻女,民怨沸腾!”沈敬之接过奏章只扫一眼,便从袖中取出谢渊《黜汰庸劣疏》,提笔批复:“依谢公‘贪墨者无论亲疏皆严惩’之条,革职查抄,其父亲职一并议处!”萧桓看着那份字迹凌厉的弹劾奏报,又想起当年谢渊弹劾同一位勋贵时的场景——谢渊当庭掷出贪腐证据,却被魏党反诬“构陷宗室”,最终落得贬谪的下场,如今新政之下,言官终可直言不讳,忠良之法终得施行。
暮色渐渐染透殿柱,萧桓握着朱砂笔,在新选官员名录的扉页上郑重批下“谢公之法,当传万世”八个字。他将《选贤三法》与名录并排放在御案上,灯光下,每一个新晋官员的名字都像是谢渊当年的期许,每一份实打实的政绩都像是对过往疏忽的补偿。风吹过书页,发出沙沙的声响,萧桓恍惚间觉得,谢渊就站在烛火的光晕里,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袍,眉眼间满是欣慰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江澈的奏报送到御书房时,萧桓正对着谢渊《江南河工疏》出神。这位因治水有功被破格提拔的正五品工部郎中,奏报的字迹工整有力,开篇便写“文忠渠成功抵御秋汛,沿线万顷良田安然无恙,百姓无不称颂”,配图正是谢渊疏中手绘的叠石堤图,图旁用小字批注“堤身掺糯米浆与石灰,夯土三重,防溃如防敌,每丈需派专人值守”,与谢渊的原注一字不差。
“陛下,您看这石块。”工部尚书冯衍随后带着一身风尘入内,这位务实不尚虚言的正二品工部主官,将一块灰褐色的石块重重放在御案上,石块质地松散,一捻便掉渣,“这是从当年魏党修的旧堤里挖出来的,他们用沙土掺碎石冒充夯土,把河工银中饱私囊。谢公当年在狱中控诉‘河工银是百姓的命钱,一分一厘都动不得’,字字泣血,臣已将当年参与偷工减料的工匠、监工尽数缉拿归案,一个都跑不了。”萧桓伸手抚过那块劣质石块,又低头看向谢渊疏中血渍斑斑的“叠石固堤”四字,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心口像是被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
苏州知府李董亲自押运新收的麦子入宫,他小心翼翼地从布袋里捧出一把麦粒,颗粒饱满沉实,带着阳光与泥土的气息。“谢公当年在苏州治水时,见百姓饥馑,便从家乡带来新麦种,手把手教大家耕种,说‘粮足则民安,民安则国稳’。”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沉甸甸的百姓联名信,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如今文忠渠旁的农田,亩产比往年增了三成,这是百姓们托臣送来的谢恩信,上面每一个名字,都是真心感念谢公与陛下的恩德。”萧桓展开信卷,密密麻麻的签名旁,不少人画着简单的麦穗图案,“谢公活我”四个大字,墨迹新鲜得仿佛刚写就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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