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桓苦笑,枯手指了指身下御座:“这龙椅容不得‘先等等’。谢渊要斩魏党核心二十人,朕却只敢动十人——他太刚,刚到要逼朕在他与世家间选边站。朕是皇帝,要撑的是整个大吴江山,不能做只守本心的孤臣。”他将麦种塞进萧燊掌心,“但他的法子管用,你得接着用,别让他的血白流成河。”
蒙傲的玄甲带着塞北风沙闯入养心殿时,萧桓正对着谢渊手绘的西北布防图出神。大将军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声如裂石:“陛下,鞑靼异动,已至雁门关外!幸得赵烈参将按谢太保的图加固烽火台,已成功退敌一次!只是台堡木料告急,需从江南火速调运。”
“调!让冯衍的工部全权督办,粮草由周霖的户部兜底!”萧桓指着图上“雁门关”三字,那处墨迹最深,是谢渊当年戍边时反复圈点的要塞,“谢渊在西北守了十年,鞑靼连边草都不敢碰。他这张布防图,比一百个参将都管用。”蒙傲抬头,虎目泛红:“谢太保当年教末将练兵,说‘兵是护民的盾,不是争权的刀’,末将一直记着。”
这话如针,精准扎在萧桓的痛处。他想起谢渊临刑前,还在天牢石桌上写《边防十策》,墨迹未干就被拖赴刑场。那时蒙傲正镇守西北,若不是楚崇澜冒险扣下消息,这位烈性将军怕是要提兵回京,闹出更大的乱子。“你恨朕吗?”萧桓的声音轻得像霜。蒙傲垂首:“末将恨魏党,不恨陛下。只是寒夜巡营时想起谢太保,心口就像被风沙磨得疼。”
驿卒递进的西北急报还带着寒气,赵烈在信中说,按谢渊的法子改造后,烽火台的了望口能多望出三里,鞑靼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萧桓让刘金把信读了三遍,忽然撑着御案坐直:“传旨,追赠谢渊为‘忠肃公’,入太庙配享功臣。”蒙傲猛地抬头,眼中迸出光亮:“陛下!”
“别当这是赎罪。”萧桓摆手,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冷静,“这是做给边关将士看——朕没忘有功之人。谢渊的旧部在西北还有数千人,这样他们才会安心替你卖命。”蒙傲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末将明白。但谢太保的牌位,末将已在雁门关立了祠,将士们每次出征前,都会去敬一炷香。”萧桓没再说话,只是亲手将布防图卷好,塞进蒙傲怀里。
沈敬之带着海晨入宫时,萧桓正逐页翻看《贤才跟踪簿》。寒门士子穿着簇新的青衫,跪在殿中身子发颤,眼神却亮得惊人,敢直视御座:“学生海晨,家父曾受谢太保资助才得入仕。谢太保‘宁为玉碎’的风骨,学生刻在心上,愿以性命践行。”
萧桓凝视着他,恍惚间看见年轻时的谢渊——一样的清瘦眉眼,一样的眼里揉不下半粒沙子。“若见权贵贪腐,你敢弹劾吗?”他沉声问。海晨朗声道:“纵是亲王国戚,学生亦敢劾!谢太保说‘御史台是朝廷的良心’,学生虽未入台,这颗良心却不敢丢。”
沈敬之在旁补充:“海晨入翰林院后,奉命编纂《谢忠肃公全传》,查到当年构陷谢太保的证词有多处破绽,已将证据整理成册。”萧桓接过册子,指尖抚过“魏党伪造军符”几字,墨迹陈旧却刺目——当年他就是被这枚假军符,逼得下了斩立决的圣旨。
“朕早知道军符是假的。”萧桓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让满殿死寂。他靠在软榻上,眼底积着岁月的霜:“楚崇澜在魏党老巢的天牢里找到真军符,却藏了三年才敢呈给朕。那时谢渊已死,朕不能翻案——翻案就是承认自己错了,魏党定会借题发挥,动摇国本。”
海晨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解与愤懑。萧桓却笑了,笑得眼角泛潮:“但现在可以翻了。”他指着海晨,语气郑重,“你把真军符的事写进全传,昭告天下。朕老了,不在乎史官怎么写朕的错。你要记住,做皇帝可以有权谋,但不能让良心烂透——这是谢渊教朕的,用他的命。”
周霖捧着盐铁账册入殿时,萧桓正在用膳,青瓷碗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户部尚书的脸涨得通红,声音里藏不住激动:“陛下!按谢太保当年的‘盐课分户法’推行半年,今年盐税竟增了五成!江南漕运也彻底疏通,方泽侍郎说,粮船比去年多了三成,百姓的米价足足降了两成!”
“谢渊的法子,从来都是利国利民的。”萧桓放下瓷碗,语气里带着怅然,“他当年要改盐铁官营,触动了多少世家权贵的利益?那些人联合魏党告他贪墨,朕明知是构陷,却不得不查——查他,才能稳住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免得朝堂大乱。”周霖低声道:“谢太保把自己的俸禄都捐给了寒门学馆,抄家时除了书,连件值钱的玉器都没有,怎会贪墨?”
这话让萧桓沉默良久,眼前浮现出谢渊府中的景象:四壁皆书,旧袍打了补丁,唯一的珍玩是枚刻着“民本”二字的竹牌。反倒是后来抄魏党时,金银珠宝堆成了山,足以抵得上三年国库收入。“你说,朕是不是很自私?”萧桓忽然问。周霖躬身:“陛下是帝王,要顾全天下大局;谢太保是忠臣,只需守本心。二者无错,只是立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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