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周霖捧着新核的盐课账册入殿时,萧燊正在看河南布政使柳恒的奏报——新麦种亩产增三成,农户已开始纳粮。周霖将账册呈上,声音带着喜色:“陛下,按谢太保‘盐课分户管理法’推行三月,盐税已增五成,王砚郎中厘清魏党旧账,如今漕运盐船通行无阻。” 萧燊翻开账册,首页“民为邦本”四字批注,正是谢渊的笔迹。
指尖抚过那四字批注,纸页边缘因常年摩挲已微微发脆,谢渊当年落笔的力道透过墨迹传至指腹,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刚正。萧燊的思绪骤然飘回天授十年的那个寒夜,彼时魏党把持盐铁命脉,淮扬盐场私盐泛滥,寻常百姓买一斤盐需耗半月口粮,街头常有因缺盐而浮肿的孩童。谢渊以御史大夫之职,乔装成盐工亲赴江南盐场暗访,二十日里每日浸在咸涩的盐卤中,手掌被蚀得脱皮流脓,换回一本沾着盐霜与血渍的账册。那日他在殿上叩首至额角流血,玄色官袍染着暗红血点,声音嘶哑却字字千钧:“陛下若再放任,江南必生民变!臣请兼掌盐铁,以‘官督民销’平抑盐价。” 当时他顾虑魏党在朝中盘根错节,恐引发朝堂动荡,只准其在两州试行,如今账册上“盐税增五成”的朱批,每一笔都像是谢渊当年未竟的叹息,皆是他迟来的认可。
“柳恒推广的新麦种,也是谢太保当年寻来的吧?” 萧燊突然发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奏报边缘,那里还留着柳恒奏报时沾的麦屑。周霖先是一怔,随即躬身答道:“正是。谢太保当年听闻西域麦种高产,亲派三名亲信远赴波斯,耗时半载才带回七粒麦种。在河南试种的两年里,他每月都要亲赴田间,蹲在泥地里观察麦苗长势,连麦秆上的虫洞都要仔细记录。后来魏党以‘劳民伤财’弹劾,那些刚抽穗的麦苗险些被尽数拔除,是谢太保以官职相保才留了下来。” 萧燊轻叹一声,将奏报轻轻放在谢渊的《农桑策》旁,两本册子的边角都被他翻得起了毛,《农桑策》的扉页上,还留着谢渊当年不小心沾到的麦浆印,早已干透成暗黄色的印记。
恰在此时,户科给事中钱溥捧着急报匆匆入殿,青色官袍的下摆还沾着风尘——他刚从苏州督查赈灾归来。“陛下,苏州知府李董急报,漕运沿线豪强张万成囤积粮食近万石,致使灾区粮价暴涨,百姓已有人易子而食!” 钱溥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急切,将奏报高高举过头顶。萧燊接过奏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飞速浏览后猛地拍向御案:“胆大包天!传朕旨意,令浙江按察使顾彦率缇骑即刻查抄张府,粮石尽数充公;再令户部右侍郎方泽从江南粮储中调粮十万石,三日内运抵灾区!” 说罢又放缓语气,补充道,“查抄与赈灾都按谢太保当年定的‘灾民生计簿’之法,逐户登记核查,姓名、人口、需粮数量都要明明白白,不许遗漏一人,更不许有官吏借机克扣。” 钱溥躬身应下,他曾随谢太保参与过当年的赈灾,深知这“灾民生计簿”的细致,更懂陛下每遇民生事,必以谢太保之法为圭臬的深意。
暮色如墨般浸染宫墙时,萧燊屏退内侍,亲自提着食盒往东宫偏殿去。食盒里是新麦磨的面粉,还带着麦秆的清香——这是他特意让人从河南加急运来的新麦,亲手磨了半个时辰。偏殿内,紫铜炉的檀香正燃至中段,烟气袅袅缠绕着灵位。供案上的青瓷碗还是谢渊当年用过的,碗沿有一道细微的磕碰痕迹,是某次议事时萧燊失手碰倒留下的,谢渊却笑着说“留着做个念想”。他将面粉倒入碗中,用温水慢慢调和,捏成小小的麦饼,模样笨拙却规整——这是谢渊当年在河南试种时,与农户同吃的食物,那时谢渊还教他捏麦饼,说“陛下要知道百姓吃的是什么滋味”。点燃新的檀香,他将一小撮面粉轻轻撒在灵前,面粉如雪般飘落,混着檀香的烟气打着旋:“谢师,新麦熟了,磨成粉细得很,盐价也稳了,连最偏远的村落都能买到平价盐。你当年说的‘让百姓吃饱穿暖’,朕在慢慢做,只是慢了些……” 殿外的蛙鸣此起彼伏,混着檀香的醇厚,像极了当年江南田埂上,他与谢渊听着蛙鸣论农事的声响。
吏部尚书沈敬之的奏报,像一块巨石投入文华殿的静水,瞬间激起千层浪。这位历仕七朝的老臣垂首立在殿中,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手中的奏报墨迹未干,字字都透着律法的森严:“陛下,苏州知府李董虽在赈灾中有功,但擅斩朝廷命官,此风不可长!那贪腐县丞纵有过错,也当由三法司会审定罪,李董此举形同藐视王法,臣请将其革职查办,押解回京问罪。” 殿内诸臣皆沉默不语,陆文渊站在列中,面色涨红却不敢辩驳——他深知沈敬之的刚直,更明白律法的底线。萧燊却并未发怒,只是缓缓抬手,示意内侍取来书架上的《选贤录》。那是谢渊当年亲手编纂的,封面已有些褪色,他翻到中间一页,指尖点着陆文渊当年的批注:“不拘出身,唯才是举,敢为民者当护之。” 字迹力透纸背,带着谢渊一贯的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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