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燊是被莲子的甜香勾入梦境的。起初是蒙蒙白雾,如江南梅雨季的晨雾般湿润,雾中混着江南菱角的清甘与西北松涛的苍劲——那是谢渊半生的足迹,江南治水三年,西北守边五载,连气息都揉着两地的风物。他往前走了数步,雾倏然散去,眼前竟是东宫书斋,窗棂上还刻着他少年时画的歪扭莲花,花瓣缺了一角,谢渊当年见了,曾笑着用指腹摩挲那刻痕:“殿下的画,比江南新绽的莲还要娇憨,只是这花瓣,该再圆些才好。”
书斋烛火正旺,烛台是当年萧燊亲手雕的莲蓬样式,莲子处凿了小孔,火光从孔中透出,像缀着一串小灯笼。谢渊坐于案前挥毫,青衫素簪,发间别着那支萧燊送他的银簪——那年他守边有功,萧燊以太子之尊,亲手为他簪上,说“谢师之风,如银般清辉”。闻得脚步声,谢渊抬眸看来,眉眼温润如旧,眼底却藏着一丝萧燊读不懂的沉郁,似江南漕渠汛期的水色,深不见底。“殿下怎么来了?” 他搁下紫毫笔,推过一盏温热的莲子羹,白瓷碗沿沾着一粒桂花,“刚蒸好的,你从前总馋这口桂花蜜味,每次都要抢在朕前头尝。”
萧燊在他对面坐下,莲子羹的甜香顺着鼻腔钻进去,暖融融的,和偏殿供案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他喉头动了动,想说的话堆在舌尖:“谢师,西北军饷已尽数拨付,再无克扣”“江南漕渠通了,粮船十日便能到京”“义学又增了二十所,寒门子弟入学不需束修”,可话到嘴边,却只挤出一句带着颤音的:“谢师,本宫想你了。” 谢渊没接话,只是将案上的奏折轻轻推给他,封皮上“河南民生察报”五个字,是柳恒那笔略显拘谨的小楷。
“殿下看看这个。” 谢渊的声音轻了些,指尖点在奏折“亩产增三成”的字句旁,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是他一贯的模样,“柳恒只报了丰年,却没写,陈州有农户为凑夏税,卖了半亩新麦;许州的小吏,还在正税之外加了‘渠工费’,说是补修漕渠的开销。” 萧燊的手指顿在奏折上,宣纸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突然想起前日户科给事中钱溥的密奏,折子里附着农户的血手印,说“再逼税,便只能卖儿鬻女”,他当时忙着与兵部议西北防务,竟将那密奏压在了案底,忘了批复。
书斋外忽传孩童啼哭,声线细弱,带着饿极了的沙哑。萧燊猛地探头去看,雾又涌了上来,像泼翻的牛乳,隐约见几个衣履褴褛的孩子蜷缩在墙角,争抢半块发硬的麦饼,最小的那个被推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谢渊走到他身侧,指尖轻拍他肩,那凉意似雁门关腊月的雪,瞬间浸透衣料:“殿下,你在东宫看的是奏报上的数字,是户部账册上的盈余,可百姓过的是锅里碗里的实在日子——麦饼够不够吃,衣裳能不能过冬,孩子能不能进学堂,这些才是根本。”
雾又翻涌,如潮水般漫过书斋,再睁眼时,已化作江南漕渠岸。正是盛夏,日光毒辣,漕水泛着粼粼波光,岸边堆着青灰色的条石,谢渊身着粗布短打,裤脚挽至膝头,露出的小腿沾着泥点,正与工匠们一同搬石筑堤。他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条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后背的短打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脊背线条。萧燊奔过去想拉他,手却径直穿过他的臂膀——原来这是当年漕渠大修时的旧忆。
“谢太保,歇歇吧!” 老工匠王阿公递过一碗凉茶水,粗瓷碗沿豁了个口,“您都搬了三天了,日头这么毒,身子哪扛得住?” 谢渊接过水,仰头喝了大半,喉结滚动,抹了把额角的汗,露出爽朗的笑:“早一天修通这段堤,百姓的粮船就能早一天到京城,少受些水匪盘剥,这点累算什么。” 他转头看见站在柳树下的萧燊,眼睛瞬间亮了亮,像见了亲人的孩童,抬手招手道:“殿下怎么来了?快到树荫下待着,这日头能晒脱皮,仔细伤了身子。”
萧燊顺着树荫走过去,才发现谢渊的草鞋磨破了,露出的脚后跟被石头硌得渗着血珠,染红了脚下的泥地。“谢师,你何苦这样?” 他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少年时的执拗,“这些粗活让工匠们做就是了,你是朝廷太保,犯不着亲力亲为。” 谢渊蹲下身,用清凉的漕渠水清洗伤口,水溅起沾湿了他的袖口,却毫不在意地笑道:“殿下,我是太保,更是百姓的官。这些工匠家里都有老有小,张老三的娃等着钱治病,李二郎的媳妇快生了,我多搬一块石头,他们就能早一刻歇工回家,这比坐在衙门里批文书实在。”
场景又晃了晃,如水中月影般破碎又重聚,回到了东宫书斋。烛火依旧旺着,谢渊正教他看民生账册,泛黄的账页上记着漕运劳工的俸禄明细,他用紫毫笔点在“月钱三百文”一栏:“殿下看这里,每个劳工的月钱要足,还要管一日两餐,他们干的是扛粮袋、拉纤绳的力气活,一顿饭少了杂粮饼都顶不住,不能亏了他们的血汗。” 少年时的萧燊却不耐烦地推开账册,鎏金的账册封皮撞在烛台上,溅起一点火星:“谢师,这些琐事交给户部就是了,本宫要学的是安邦定国的方略,不是这些柴米油盐的算计。” 谢渊当时没生气,只是叹了口气,把账册又轻轻推回来,眼底藏着一丝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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