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当年嫌这些是琐事,如今还记得吗?” 谢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萧燊猛然回头,书斋里的烛火“噼啪”爆开,谢渊坐在案前,手里捧着那本民生账册,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的眼神里有失望,也有未凉的期盼,像暗夜里的一点星火。萧燊喉头发紧,想说“本宫记得”,想说“当年是本宫错了”,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渊的身影渐渐模糊在涌来的雾气里,连带着他手里的账册,都化作了轻烟。
雾越来越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伸手不见五指。萧燊急得往前走,靴底踩在不知是何材质的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声响,他生怕把谢渊弄丢了,张嘴想喊“谢师”,声音却被雾气吞了进去。忽然,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带着压抑的沙哑——是谢渊当年在西北守边时落下的旧疾,那年雁门关大雪封山,他带病巡营,冻得咳了整整一个月,落下了根。萧燊循着声音跑去,雾气竟在他面前分开一条窄路,尽头处,谢渊站在雁门关的烽火台下,身披玄色铠甲,肩上落着厚厚的雪,铠甲的甲片上结着一层白霜。
“谢师!” 萧燊疯了似的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这次终于触到了温热的布料,铠甲下的臂膀结实有力,是他记忆中的触感。谢渊转过头,铠甲上的雪落在萧燊的手背上,凉丝丝的,瞬间融化成水。“殿下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咳嗽后的沙哑,却依旧温和,抬手想拂去萧燊发间的雪,手到半空又顿住,“这里风大,雪又密,殿下快回营,仔细冻着。” 萧燊却不肯放,手指攥得更紧,指甲几乎嵌进谢渊的肉里:“谢师,你跟本宫回去,宫里的莲子羹还温着,老周天天都蒸,就等你回来尝。”
谢渊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里积着雪,却暖得像春日阳光,他抬手轻轻拂去萧燊肩上的雪,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殿下,我早就回不去了。” 他转头指着烽火台后的村落,那里的茅草屋顶都盖着雪,却有袅袅炊烟从烟囱里升起,隐约能听见孩童的笑闹声,“你看,那里的百姓都盖了新房,墙砌得比从前厚,冬天再也冻不着了;义学也开了,孩子们穿着新棉袄,正跟着先生念书,这就够了。” 萧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雪地里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风筝是莲子形状的,上面画着歪扭的莲花,和他少年时画的一模一样。
“殿下,跟我来。” 谢渊拉着他的手,一步步走下烽火台。雪地里的脚印清晰可辨,谢渊的足印总比他深些,一如当年总走在前面为他挡风。行至村落口,一位老妇提篮而来,见了谢渊当即跪倒:“谢太保,您可回来了!俺给您蒸了莲子,您快尝尝。”
谢渊连忙扶起老妇,她的衣襟上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谢渊接过篮子,指尖触到篮底的暖意,转头对萧燊说:“殿下,百姓的心意最真,你对他们好一分,他们便记你十分。当年我只是给这老妇的孙儿送了半袋麦种,她便记了我五年,年年都要蒸莲子等着我。” 老妇这时才看清萧燊的装束,知道是贵人,连忙又要跪,萧燊快步扶住她,触到她粗糙如老树皮的手,看见她篮子里的白瓷碗,碗里的莲子羹还冒着热气,和偏殿供案上的一模一样。雾又开始涌上来,像轻纱般裹住老妇,她的身影渐渐淡了,谢渊的手也变得冰凉,像握了一块寒玉。
雾散后,眼前竟是皇宫的太和殿,可殿内的龙椅被撤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粗布蒲团,蒲团上坐着形形色色的百姓——有皮肤黝黑的河南农户,裤脚沾着麦芒;有手戴厚茧的江南船工,衣襟带着漕水的腥气;还有身着戍装的西北士卒,铠甲上留着风沙的痕迹。谢渊站在蒲团前,身姿挺拔如松,正弯腰听一位老农说话,老农手里紧紧攥着半袋麦种,麦种混着泥土,他的脸皱成了核桃,哭着说:“谢太保,俺的地被黄河水淹了,这是俺家最后的麦种了,要是种不活,俺一家老小就只能去讨饭了。”
谢渊接过麦种,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用衣襟护着,像是护着稀世珍宝,他对老农说:“大爷,您放心,本宫即刻让人给您送新的麦种,是耐旱的‘金穗子’,就算再旱也能有收成;还会派河工去修您家地头的水渠,明年再也不怕黄河水漫过来了。” 萧燊愣了愣,才发现谢渊穿的是明黄太子袍,领口绣着的莲花纹样,是他当年亲选的样式,可那张脸,分明还是谢渊的。他刚要开口问“谢师,这是为何”,谢渊却先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殿下,这是你当年在东宫批折时,没听完的百姓心声。”
一位船工“腾”地站起身,粗粝的手上满是拉纤磨出的厚茧,指关节肿大变形,他声音洪亮如钟:“殿下,江南漕渠是通了,可沿岸的闸官要收‘过闸费’,一艘粮船过三个闸,就要交五两银子,俺们运一趟粮才赚八两,除去费用,连给娃买笔墨的钱都不够!” 一位戍卒也跟着起身,他的脸上有一道刀疤,是与匈奴交战时留下的,声音带着哽咽:“殿下,军饷是足了,可俺们的家人在河南,小吏加了‘人头税’,俺娘为了给俺弟娶媳妇,把家里的老黄牛都卖了,日子还是过得紧巴巴的。” 萧燊的脸越来越烫,这些事钱溥的密奏里都写了,他却总以“西北战事吃紧,先顾边防”为由,拖了又拖,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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