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星无月的冬夜，风吹过萧瑟树林，发出空洞的呜咽。
虽然夜空黑不可见，但依然能让人感受到风云正在翻滚涌动，那种亟待吞没苍生万物的感觉，伴随着天边的轰鸣，如同宿命在逼近。
“本王现在相信了，世家同这北武王确实没有串通。但凡有一点交往情谊……”
本欲合上的门再次大开，江南王春风得意的脸出现在门背后。他背着手一步步走出来，瞟了一眼崔逖，又望着林妩，眼中说不清是幸灾乐祸，还是讥讽嘲笑：
“都不会这样绝情，把人往逼疯了整，对吧。”
“崔大人？”
可不是把人逼疯了吗？
先是给人以希望，出路明明就在眼前，在最后一刻却又被无情阻断，希望落空堪比杀人剖心，从天堂堕入地狱，简直是奔着让人彻底心理崩溃去，无疑是一种精神上的玩弄于凌虐。
崔逖明明做出了这样的事，但被直接挑破，却毫无愧色，落落大方。
“王爷，谬赞了。”他笑了笑，温文尔雅。
江南王没想到他如此坦然，先是愣了，然后哈哈大笑：
“狠，实在狠。崔逖，你果然是条鬣狗，够狠心，够狠毒，够无耻！”
“只是可怜了娇滴滴的北武王……”
他斜眼打量林妩，似在打量一个任人凌辱的将阶下女囚，试图从她脸上看到愤怒和惊恐：
“你断断想不到，自以为拿捏得死死的人，原来背地里向本王通风报信，早把你给卖了吧？”
然而，他的期盼落空了。
林妩虽然有过一瞬的惊讶，但很快恢复寻常的表情，连语气如此平静。
只不过，那只被垂袖所掩住的手，无意识中将一个光滑冰凉的东西摩挲了一下。
“宋膑，你想多了。”她说。
“本王可不敢对天子鬣狗的真心抱有什么期待，只是没想到……”
“他连自己父母的骨殖，也可以拿来做戏。”
崔逖闻言面不改色，一点也没有被人讥讽的尴尬。却是江南王，再次大笑起来。
“那倒不是。”他露出颇为自满的笑容，对自己算无遗策感到十分得意：“你又准备拿这种东西来要挟？但本王已将你看透了，早就许诺了崔大人，定要将他父母的骨殖拿回来。”
“他便是用你的下落，与那骨殖做了交换。”
“没料到吧？北武王，你自以为神机妙算，终究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倒让本王坐收渔翁之利，哈哈哈！”
“原来如此。”林妩微微颔首。
然后，就没了。
就没了？
江南王不由得恼怒起来，他想要的可不是这种反应！
想想自己被这女子戏耍得团团转的过去，想想自己被她骑在头上打压还斩断一臂，想想自己有多少天衣无缝的妙计毁在她手里……
他只想看她痛哭流涕，惊恐下跪，舔着他的鞋面求他放过自己！
不见棺材不落泪。他磨着后槽牙，恨恨地想。
“行了，本王就不与尔等反贼废话了！”他沉下脸来：“来人！”
他吩咐那些在树林里等候已久的伏兵，星星点点的火把顿时晃动起来：
“给本王把她拿下……”
“等等！”一声沉喝，自花园中响起。
这耳熟的声音，连崔逖都为之意外，众人回过身去，只见一个虽然略微佝偻，但仍尽力挺直了脊背的身影，立在夜空之下。
“……钟大人！”孔阁老从后头匆匆追上，眼见前头人头攒动，火把簇簇，又是崔逖又是江南王的，便知咱哥几个老不死的又误闯天家了。
“你无端端跑这来干什么！”他对着几个宫人，摆起脸子：“明知道钟大人受了重伤，还不快扶着点？快快扶回去让太医……”
钟毓却没理他，径自对前头一大堆人抱了抱拳：
“诸位，老夫搅扰了。”
“看在老夫于国有功又年迈的份上，老夫有个不情之请，想讨王爷示下。”
嗯？
江南王大感意外，茅坑里的臭石头会说人话了！
难得姓钟的这倔脾气死老头会服软，江南王略有几分想看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的心思，便抬了抬下巴：
“钟大人，何事啊？”
钟毓不去看他，当然，也可能是因为看了会忍不住动手。
他仍抱着拳，垂头视地：
“王爷，钟毓有几句话，想同北武王说，能否行个方便？”
这下所有人都诧异了。
在场的除了钟毓自己和林妩，无人得知议事殿内那场隐秘而短暂的对话，他们只觉得兵部尚书和北武王这两人八竿子打不着，甚至可以说是老死不相往来。
如今钟毓却说，要和她说话，还挑的这种时候？
崔逖眸中掠过寒光，目光仿佛会透视，冷冷地扎在钟毓身上。
至于江南王，他觉得这都不是葫芦里卖药的问题了，是钟毓吃错药了吧！
“钟毓，你打的什么鬼主意？难不成”他面色骤冷：“你想把她救走？”
“你投靠北武了？你这个叛徒！”
江南王大怒：“本王就知道你们这种老奸巨猾的世家大臣最是虚伪，平日里装得如何忠贞不二，实则圣上在蓬瀛岛还没死呢，你就急不可耐另捡高枝了……”
“王爷！”钟毓突然高声，面容无比郑重：“钟氏蒙受大魏天恩，从无背叛这一说。忠臣不事二主，若要钟毓投靠北武，除非钟氏断子绝……”
“钟大人！”孔阁老皱眉。
莫说子嗣在这个时代有多重要，单就对世家而言，人丁兴旺更是保存势力的根本，拿子孙后代发誓，实在太过了。
钟毓却是又进了一步：
“王爷，钟毓也不会空口请求于你，只要王爷答应，钟毓愿?乞骸骨，兵部尚书之位，请君自便！”
什么？
这话简直是晴天霹雳，孔阁老直接跳起来了：
“钟大人，你疯了……”
江南王却大喜，天上掉馅饼了！
要知道他觊觎兵部尚书之位已久，欲为自己人谋之，怎奈世家死死把在手里，虽说钟毓年迈，但世家早已着手安排接任者，宋党根本插不了手。
但钟毓突然辞官，就会打乱世家的节奏，宋党便能趁虚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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