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
屏风字画金玉牌匾还是那么的华丽,焚香果盘插花羊脂玉净瓶还是那么的考究,红梨木制成的桌椅价值连城,精巧舒适,但却再无坐客。
从前这大厅是如何的人头挤挤,热闹非凡,而今却如此冷清,唯有一个身影独自坐在上首,沉默不语。
外头亦是鸦雀无声。
昔日井然有序的下仆全无踪影,整座宅子如同空城,寂静得可怕。
直到另一个身影出现在院子里,踏着厚重的积雪,吱喳吱喳,一步一个脚印,来到了厅前,停在雕花镶金的木雕门外,久久伫立。
“来了?”里头的人却似早知道他会来,淡淡道:“怎不进来?”
“昨夜才见,今日便生疏了吗?”
“钟大人。”
钟毓才拄着拐杖,慢慢地迈进了大厅中。
不过一夜过去,他看起来竟老了十岁不止,本来仍然硬朗的身子骨,如今身形佝偻,那一头本来还有些灰黑的头发,更是全白了。
走起路来也甚是艰难,年龄和伤痛突然在他身上显露无疑,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有好几次像是要摔倒了,很是不容易才走到了崔逖跟前。
而崔逖一反常态,并未请坐,也没有让人奉茶。
他只是出神地望着大厅正中那块牌匾,上书四个大字“簪缨世胄”。
是太祖皇帝亲书赐予崔氏的。
“钟毓,你这官,当多少年了?”他终于开口问道。
钟毓躬身垂首:
“老臣是奉化三年的武状元,而后随军出征,奉化十年受先帝亲封伏波将军,时年三十岁。后历经天雄军节度使、温州刺史、九门提督,又蒙崔大人鼎力举荐,在元渊五年出任兵部尚书。”
“入仕至今,满打满算,五十载光阴矣。”
“五十载啊。”崔逖似是一声叹息。
“人生又有多少个五十载,你大半辈子都献与大魏,如今是圣上不在,否则,也该赐你块‘忠义常昭’的牌匾,让你光荣告老才是。”
钟毓顿时面皮火辣辣,如同被当众扇了个耳光:
“大人,我……”
“崔某早已说过,尔等任何决定,我都支持。”崔逖淡淡地说:“钟大人既有此意,我也就不赐座留人了,你自便吧。”
“大人……”钟毓望着上面那个正襟危坐,清冷漠然的身影,回忆这五十年来,自己无数次出入这座崔氏大厅的情形,只觉得心中揪紧。
他扔开拐杖,魏巍颤颤俯下身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大人。”
维持着伏地长拜的姿势,他的头仍深深地埋在双臂之中,使得声音有些闷闷的:
“钟氏先时不过小有荣耀,在鼎盛大族中不值一提。是天家赏识,方能跻身世家,延续了数十年的风光。”
“元渊五年,臣的长子战死,臣代子披挂上阵,被敌军围困险些全军覆没,更是崔大人力主派兵救援,臣才得以脱险,更凭军功成为兵部尚书。”
“可以说,无大魏恩赐,臣无以至今日。无大人襄助,臣无以终余年。”
“事到如今,臣自知愧对大魏,愧对圣上,亦愧对崔大人的扶持。”
“可是……”
滴滴清泪落在地石上,将他素色的袍袖,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钟毓老泪纵横,哽咽着说:
“可是,大人。”
“就在方才,臣的幼子在臣怀中……”
“断气了。”
钟毓有三个儿子。
前两个儿子出生时,他征战在外,钟凤霄是唯一一个他看着出生,还养在身边的孩子。偏偏这孩子性子与他是两个极端,吊儿郎当,嬉皮笑脸,且不愿意去军中历练,成日混迹市井与三教九流称兄道弟。
简直比纨绔子弟还要败坏门风。
钟毓气得是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
尤其大儿子和二儿子接连战死后,钟毓将希望全数寄托在钟凤霄身上,只盼他能撑起钟家门楣,就舍了老脸下黑手欲送他进兵部,往他以后能做个忠臣良将。
可他偏不愿意,一门心思只想进锦衣卫,当见不得人的帝王走狗。
自此,父子关系更加败坏,钟毓每每见钟凤霄便训斥责打,闹得钟凤霄都不愿意回家了。
父子愈加疏远,简直如同仇人一般。
“臣有时失望至极,忍不住想,兴许这孩子是上天来惩罚钟氏,来惩罚我的。指不定哪日,钟氏便会毁于他手。”钟毓喃喃道。
“臣甚至想过,不如将这个逆子逐出家门,省得他以后做出大逆不道之事,辱没门楣,牵连家族。”
“然而,方才臣抱着他,看到他吐了一口又一口的血,摸到他的身体逐渐变得冰凉,听到他对臣说了最后的话。”
钟毓终于抬起头来,脸早已被泪水浸透。
他摘下头上的玉冠,上前两步,轻轻放在崔逖手旁的桌上。
而后,又后退了两步,脸上居然露出些许笑意。
“大人。”
“你可知道,这个臭小子,说了什么吗?”
“他说……”
大颗大颗的眼泪涌出,钟毓一边哭,一边笑:
“他说,父亲在儿子的心中,一直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不要被世俗名利、家国大义、族中荣耀所累,不要匍匐在昔日仇敌的足下当走狗,不要背叛年少时满腔热血的自己。”
“他说自己是个不孝子,总是不能让我满意,没能子承父志,害得我生气。”
“所以,这一次,他会好好听我的话。”
在人生的最后时刻里,钟凤霄终于当了一回忠臣良将。
他代替钟毓,代替钟氏所有族人,将自己永远留在大魏土地上,留在京城的城墙下。
活着的时候,他送出北武王,为大魏保存最后一线对抗达旦的希望。
死了之后,他变成鬼魂,亦要日日夜夜守着城墙,扞卫天子的最后一道防线。
帝王恩宠既是荣耀,亦是枷锁。如果说钟氏的一切都是大魏所赐,那么,作为钟氏最后一个嫡子,他以自己的血肉灵魂,以钟氏断子的结果,偿还了这一场天恩。
父亲,凤霄不争气,不能像哥哥们一样驰骋沙场,成为那个令你骄傲的儿子,成为延续钟家荣耀的继承人。
生养之恩无以为报,儿子只能以命相还,为钟氏挣出一条生路。
父亲,到北武去吧——
钟凤霄用自己的死,换来了,钟氏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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