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泰心中千回百转。
他将牙一咬,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啪的一声脆响,堂下所有人的眼光都齐刷刷聚了过来。
“沈怀璧控告翰林院编修方德庸一案。”
王承泰拿起案上的状纸,目光投向沈怀璧,“被告虽为六品京职,但此案事发、受害皆在盛州境内,本府依案发地律例,拥有管辖之权。如今人证摘录、事状俱已呈堂,待逐一核验。”
“此案,本官依规受理。”
他将状纸往案上重重一拍。
一旁的师爷下笔如游龙。沈怀璧在堂下拱了拱手,没有作声。
“来人!”王承泰喝道,“传唤方德庸到堂候审。另有城西车马行掌柜、城南万春堂掌柜、明德书院教习张远庭,一并拘传前来,当堂作证!慢一步,给本官用板子请!”
差役们轰然应诺。
说完,王承泰话锋一转,目光转向失魂落魄的钱承礼。
“至于钱承礼弑父一案。”
钱承礼身子一晃,衙役眼疾手快架住他胳膊。
“被告否认全部指控,指证家丁张大栓供词系受人唆使伪造,万春堂账册亦是刻意栽赃。”
“此外——”
“被告当庭恳请开棺验尸,欲以尸身勘验结果,自证并无弑父之实……”
站在两旁的衙役们,偷偷交换了个眼神。
逝者入土为安,乃是纲常伦理、宗族大节。钱承礼可是盛州出了名的大孝子,若不是被逼到绝路,怎么会当堂主动提出开棺验尸?
况且钱子渊是盛州士林公认的一方大儒,门生故旧遍及半城。
真要把棺材盖子揭开,仵作扒开寿衣验看尸身——
消息传出去,不知道又要掀起多大的风浪。
钱承礼眼泪夺眶而出:“求……求大人开棺!学生愿……愿担不孝骂名!只求……还父亲一个明白!也还学生一个清白!”
“钱承礼。”
王承泰看着堂下披麻戴孝站立不稳的钱承礼,叹了口气。
“开棺验尸,事涉逝者名节、宗族体面,非同小可。”
“另外,沈怀璧所告连环命案之中,遇害者钱子渊,正是本案死者。两案纠葛缠绕、牵连极深,眼下弑逆一案,证据已有重大破绽。”
王承泰猛地一拍惊堂木。
“本官裁定——”
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
“钱承礼弑父一案,暂且停审!待连环命案彻查完毕,再行推问!钱承礼暂行收押府衙监房,不得加刑,日用起居悉照旧例。”
“至于开棺验尸之请——”
钱承礼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住王承泰的嘴。
“本官准予备案。”
钱承礼浑身剧颤,整个身体瘫软下去,被衙役死死架住。
他闭上眼睛,眼泪滚滚滑落,心中不知是悲是苦。
王承泰没再看他。
“但须待方德庸拘提到案、各处人证传唤齐备、连环命案的脉络初步厘清之后,再由本府会同仵作、刑房,择日依规启棺勘验。”
“在此之前,钱子渊灵柩不得擅动,钱氏族人不得私下迁葬。违者,以毁灭证据论处。”
师爷刷刷刷写完了最后几个字,偷偷抬头瞄了王承泰一眼。
王承泰瞥了他一眼,站起身来,袍角一甩。
“退堂!”
他从案后绕出,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公堂。
拐过影壁到了后院,看见院子里那株老槐树,他才猛地刹住脚,背靠冰凉的墙壁,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才发觉,双腿在微微发抖。
刚才在大堂上说的那些话,遵循律法,谁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是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盘朝野博弈的大棋,他本想置身事外,如今却身不由己,被硬生生推上了棋盘。
“大人……”师爷跟过来,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废话少说。”
王承泰打断他,眼底布满血丝。
“即刻拟三份公文!第一份,递去刑部!把沈怀璧命案的卷宗抄本,口供摘录,还有状纸内容,全部抄送过去,一个字不得删减。就说本府在审案子的过程中,发现这桩案子牵涉到翰林院的在册官员,案情复杂,怕是超出府衙的权限,恳请指示。”
师爷忙不迭地点头。
“那另外两份呢?”
王承泰深吸一口气,看向院墙外某个看不清的方向,眉头紧紧蹙起。
“一模一样的内容,护国公府送一份,翰林院刘掌院那边也送一份。”
师爷顿了一下:“两边都送?”
“对。”
王承泰转过身来,看着师爷,
“让他们知道,府衙已经把案子接了,也让他们都知道,对面也知道了。”
“大人……这、这岂不是……”
“岂不是两头得罪?”
王承泰长叹一声,“老子现在,求的就是两头都得罪!”
他一撩袍子,颓然坐到廊下的石凳上,仰头看着渐渐昏暗的天光。
“要是偏袒一方,得罪了另一座大山,那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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