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落庭前,秉烛谈一夜。
执笔书半生,指间逝时光。
琴音伴佳人,棋盘点江山。
草木深阶迹,何秋霜陋室?
凌晨四点,夏至醒了。不是被什么惊扰,是毫无来由的清醒——眼眸轻启,意识便如被晨露浸润般澄澈,仿佛黑暗中有缕无形的气息,轻轻推了他一下。窗帘缝隙漏进的月光,淡得像揉碎的银箔,漫在天花板上,晕开一道纤细的银边。他侧首望去,霜降睡得正沉,呼吸匀净如溪,肩头随气息轻缓起伏;桂皮的小床在另一侧,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像只敛翅休憩的小猫,鼻尖还沾着细碎的睡意。
他轻手轻脚起身,披好薄外套,踱至窗前。指尖抚过微凉的窗沿,缓缓拉开窗帘,月光便顺着缝隙涌进来,铺在地板上,如一层流动的霜华,清润而静谧。院中那棵石榴树伫立在月光里,影子被拉得纤长,如墨色的绸带,一直缠至窗根下。树下散落着些微黄的碎影,一小片,一小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枯色——是枯叶。
他忽然想起,前日傍晚散步时,霜降曾指着这些叶子轻声蹙眉:“都三月了,怎么还会有枯叶?”彼时他未曾深究,只当是去年深秋未落尽的残叶,随风卷至此处。可此刻再看,那些枯叶非但未少,反倒似又添了些,静静卧在新抽的草芽间,透着几分不合时宜的萧索。
他拢了拢外套,轻推房门,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屋内的酣眠。楼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感应灯被脚步声唤醒,亮了一瞬,又缓缓暗去,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推开单元门的刹那,冷空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轻噤——四月的凌晨,凉意未消,不似寒冬的刺骨凛冽,反倒像浸了晨露的棉絮,软软的、潮潮的,顺着衣缝往骨头缝里钻,带着春夜独有的清寒。
他走到石榴树下,屈膝蹲下,指尖轻触那些枯叶。黄褐色的叶片边缘卷翘如老纸,叶脉清晰如刻,像被时光磨过的纹路;有些早已枯脆,指尖一碰便簌簌碎成粉末,有些尚算完整,静静枕在嫩绿的草芽旁。那草芽细得像初生婴儿的胎发,嫩得能掐出汁水,而枯叶皱缩如老人干瘪的手掌,一鲜一枯,一春一秋,在月光下相依相偎,透着几分诡异的和谐。
他拾起一片完整的枯叶,对着月光轻举。叶脉透过清辉,如一张微缩的山河地图,分叉的纹路似蜿蜒的溪流,似交错的路径,又似一个人半生走过的沟壑与坦途。他就那样静静看着,看月光在叶脉间流转,看枯叶在掌心泛着淡淡的银晕,许久,才轻轻将它放回原处,缓缓起身,抬眼环顾庭院。
月光澄澈如洗,将整个庭院镀上一层朦胧的银灰。花坛里的花刚绽出花苞,在月光下蒙着一层薄纱,似睡未醒,眉眼含愁;几棵老榕树的气根垂落如丝,在风里轻缓摇曳,慢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动静,像时光在悄然踱步。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犬吠,轻得像梦呓,隔着夜色飘来,又转瞬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忽然,一抹人影撞入眼帘——就在庭院另一头的老榕树下,立着一个身影,背对着他,纹丝不动,似在凝望什么,又似与夜色融为一体。月光落在那人身上,拉出一道颀长的影子,钉在青石板上,与树影交叠。
夏至愣了片刻,脚步放得更轻,缓缓走上前。那人似是听见了脚步声,缓缓回过头来——是弘俊。
“你也睡不着?”弘俊的声音压得很低,轻得像怕惊扰了月光,眼底带着几分熬夜后的疲惫,却依旧清明。
夏至走到他身旁站定,目光扫过他身上洗得发白的蓝色保安制服,肩上别着的对讲机还亮着微弱的指示灯。弘俊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烟卷在月光下泛着浅黄的光,就那样静静夹着,未动分毫。“值夜班?”夏至轻声问道,声音被风揉得很软。
“嗯。”弘俊轻轻点头,目光望向庭院深处,语气平淡,“习惯了,一到这个时辰就醒,睡不着,便出来转一转,看看院子。”
两人不再言语,就那样并肩立着,看月光漫过枝头,看枯叶静卧庭前,看风拂过树梢的轻响。夜色如墨,静谧无声,唯有偶尔掠过的风,带着草木的清苦,漫过鼻尖,像一首无声的诗。
“那叶子,”弘俊忽然开口,指尖微微抬了抬,指向石榴树的方向,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卷走,“你也看见了?”
夏至缓缓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看见了。三月春深,却落枯叶,的确蹊跷。”
弘俊捻了捻烟,又揣回口袋,沉声道:“老家说,枯叶落庭院,就该有客来了。”
夏至心头一动,弘俊已转身走向门岗,回头轻声一句:“睡不着来喝杯热茶。”说罢,身影融进夜色。
夏至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远去,又低头看向石榴树下的枯叶,心头似有什么东西轻轻漾开,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泛起圈圈涟漪。那句老话,那些枯叶,还有弘俊眼底的神色,都像一团淡淡的雾,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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