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实验型舰用蒸汽动力核心”的沉重部件送达黄埔“一号巨坞”,已过去了七天。
七天里,李待问几乎被钉死在船厂。
以那几间临时加厚、戒备森严的工棚为核心,整个“定远”舰的尾部结构经历了伤筋动骨的改造。
加固的钢铁基座、
重新布设的管道、
特制的密封舱室……
一切都在按照那份来自启明镇、标注着前所未有精度与符号的图纸进行。
进展比预想中的要顺利。
那几台启明镇自产的蒸汽机,正被一点点嵌入“定远”舰巨大的木壳铁骨躯体之中。
李待问知道,一旦这东西真正跳动起来,眼前这三艘巨舰,乃至整个大明水师,都将被赋予全新的意义。
就在这紧张忙碌的当口,沈廷扬到了。
他踏上青条石码头时,身后“顺风号”卸下的苏木与胡椒箱里,藏着足以让整个东洋翻天的货单。
“沈东家,这边请。”迎上来的是个灰布短褂的管事。
沈廷扬眼皮微跳,那汉子步履沉稳,虎口生茧,分明是锦衣卫脱了飞鱼服换了马甲!
他没废话,跟着进了那座戒备森严的灰砖小房。
屋内陈设简单。
两名沉默的伙计上前,示意他更换衣物。
外袍、中衣、鞋袜,甚至束发的簪子,全数换下,穿上统一的粗蓝布工匠短打。
随身的包袱被打开,里面真正的账本和信笺被仔细检视、登记,放入一个带编号的铁盒存好。
“规矩严了。”
沈廷扬扯了扯不太合身的袖口。
“沈东家海涵。”那管事面无表情,
“此地如今,不同往日。请。”
门一打开,喧嚣声浪猛地涌了进来。
当沈廷扬迈出房门,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眼前是三个并排的、如同巨兽巢穴般的干船坞!
坞内,三座山岳般的舰体轮廓,正吞噬着数以千计工匠的身影和震耳欲聋的敲打声。
但让他呼吸停滞的,是那些舰体的“骨头”。
巨大的、黝黑发亮的工字型钢梁,构成了贯穿首尾的主龙骨。
一根根同样由精钢锻造成的弧形肋骨,如巨兽的胸腔骨架,森然地向两侧撑开。
厚重的岭南硬木船壳板正被无数铆钉,疯狂地铆接在这些钢铁骨骼之上。
木与铁,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力量感的方式结合。
舰体线条与传统福船、广船迥异。
船首一反传统福船饱满敦厚的造型,被塑造成一柄斜指海天的巨大铡刀,透着一股要将万顷波涛生生剖开、彻底撕裂的蛮横气势。
船尾的楼阁被大幅简化,线条干净利落。
最扎眼的是两侧船舷,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的方形开口——
那应该是炮窗了!
粗粗一数,单侧就不下三十个!
三艘巨舰,接近完工。
船首下方,已然用浓墨重彩的朱漆,刷上了丈许见方的舰名,在午后的阳光下刺目惊心:
定远
天启
崇祯
沈廷扬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是海商,是航海的行家。
他看得懂这船意味着什么。
更强的结构,更大的载重,更稳定的火炮平台,更远的航程,以及……
更纯粹的杀戮效率!
结合当今圣上的个性,反正这玩意,绝对不是为了怀柔!
沈廷扬脑海里闪过陛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沈兄,别来无恙?”
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沈廷扬猛一回神,李待问不知何时已站在身侧,同样一身工匠打扮,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
“李公!”沈廷扬激动地拱了拱手,“这……真是夺天地造化之功!”
“走,上去看看。”
李待问没多寒暄,引着他登上通往“定远”舰建造平台的竹木脚手架。
架子随着他们的脚步微微摇晃,下面是数十丈的虚空和蚂蚁般忙碌的人群。
居高临下,视野更加震撼。
突然,沈廷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更远处吸引了!
在船厂区域的边缘,一个被高大砖墙单独隔开、哨塔林立的船坞里,景象更为诡奇——
那里几乎没有木材,只有钢铁。
弧形钢板在巨锤下呻吟,一个通体散发着金属冷光、线条如鹰隼般锐利的怪物,已初具雏形。
“那是‘试验一号’。”
“全钢壳。陛下亲自督的图纸。难,每一步都在淌水过河。但必须造出来。”
沈廷扬感到自己的心跳都慢了半拍。
他见识过红毛人的夹板船。
见识过各种海上的奇技淫巧。
但眼前这完全由钢铁锻造船只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对“船”的认知。
这不再是“造船”,这是在锻造一座海上钢铁城池!
两人穿过喧嚣的核心区,来到码头边一座不起眼的二层砖楼。
门楣上挂着小匾:观澜阁。
阁内门窗紧闭,喧嚣被隔开大半,只剩沉闷的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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