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仁堂的晨雾总带着药香。
腊月的寒风吹得雕花木窗咯吱响，柜台后的小杏正踮着脚够药柜最上层的干姜，鼻尖冻得通红，嘴里还哼着刚跟岐大夫学的汤头歌。药碾子在墙角转了半宿，碾的是炒白术，细粉簌簌落在竹匾里，混着陈皮、甘草的气息，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吱呀——”
木门被推开，寒风裹着雪沫子卷进来，小杏手里的戥子“当”地掉在药柜上。她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个穿青布棉袄的妇人，怀里抱着个暖手炉，却还是抖得像筛糠，脸色蜡黄得像陈年的宣纸，嘴唇乌青，额头上渗着冷汗。
“这位婶子，您是抓药还是看诊？”小杏赶紧迎上去，接过妇人手里的暖手炉，发现炉子里的炭早就灭了。
妇人姓王，是城西布庄的老板娘，丈夫早逝，独自带着儿子过活。她捂着肚子，弯着腰，声音细若蚊蚋：“我找岐大夫……我这胃，实在是熬不下去了。”
岐大夫正坐在堂屋的梨木桌后看《伤寒论》，听见声音，抬起头来。他须发皆白，面容却红润，手指上沾着墨香，指节分明。他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吧，慢慢说。”
王婶坐下后，刚想开口，就忍不住捂着肚子干呕了两声。她喝了口小杏递来的热水，缓了缓气，才开始诉说起自己的病。
“岐大夫，我这胃病快三年了。”王婶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一开始只是吃点凉的就腹胀，后来发展到吃什么都不消化，一碗粥下肚，能胀到后半夜。大便溏稀，一天要跑三四趟茅房，人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城里的老中医都看遍了，开的都是理中汤，加加减减的，附子、干姜、白术、炙甘草，我都快当饭吃了，可就是不见好。前几天天儿冷，我多吃了个包子，结果不仅腹胀得厉害，还心慌得睡不着，半夜里直冒冷汗，感觉心都要跳出来了。”
岐大夫点点头，伸出三根手指，搭在王婶的手腕上。他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感受着脉搏的跳动。小杏站在一旁，屏住呼吸，她知道岐大夫诊脉的时候最不喜欢被打扰。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岐大夫睁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脉沉细而迟，舌淡苔白，边有齿痕。你这确实是脾胃虚寒，但不止于此。你是不是还有手脚冰凉，夜尿多，一到冬天就畏寒的症状？”
王婶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对对对！岐大夫，您说得太准了！我冬天的时候，手脚冰得像冰块，放在被窝里一晚上都暖不过来。夜尿也多，一晚上要起来三四次，根本睡不好觉。”
小杏在一旁听得疑惑，她挠了挠头，小声问：“岐大夫，王婶这不是典型的脾胃虚寒吗？理中汤是治脾胃虚寒的代表方，为什么吃了这么久都没用呢？”
岐大夫看了小杏一眼，微微一笑：“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脾胃的阳气从哪里来？你说说看。”
小杏想了想，回答道：“脾阳靠自身的运化，还有肾阳的温煦？”
岐大夫摇了摇头：“不够。脾胃的阳气，有两个来源，一个是心阳，一个是肾阳。心阳在中焦之上，像太阳一样照耀着脾胃，脾胃得温才能运化；肾阳在中焦之下，像灶火一样温暖着脾胃，脾胃得火才能腐熟水谷。你想想，大地要温暖，靠的是什么？一是天上的太阳，二是地下的地热。脾胃就像大地，心阳就是太阳，肾阳就是地热。王婶的理中汤，只补了脾阳，却没有补心阳和肾阳，就像给大地只盖了一层被子，却没有太阳照耀，没有地热温暖，怎么能真正暖和起来呢？”
小杏恍然大悟，她拍了拍脑袋：“哦！我明白了！王婶不仅脾阳不足，还有心阳和肾阳亏虚。所以她吃理中汤无效，还会出现心慌、冒冷汗的症状，那是心阳不足的表现；手脚冰凉、夜尿多，是肾阳不足的表现。”
岐大夫点了点头，转向王婶：“你之前吃的理中汤，白术、干姜、人参、炙甘草，都是补脾阳的。但你的问题在于，心阳不足，无法温煦中焦；肾阳亏虚，无法腐熟水谷。所以光补脾阳是不够的，必须心肾同温，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王婶听得似懂非懂，她皱着眉头问：“岐大夫，那您说的心阳和肾阳，怎么补啊？我现在只要能把胃治好，让我吃什么药都行。”
岐大夫笑了笑，说：“别急。心阳不足，我们用桂枝。桂枝色红入心，辛温通阳，能振奋心阳。肾阳不足，我们用肉桂。肉桂辛甘大热，能补火助阳，温通经脉。我给你开个方子，小建中汤加减，你先吃三剂，看看效果。”
说着，岐大夫拿起笔，在纸上写了起来。小杏凑过去看，方子上写着：桂枝三钱，白芍六钱，炙甘草二钱，生姜三钱，大枣五枚，饴糖五钱，肉桂一钱，炒白术三钱，茯苓三钱。
岐大夫放下笔，对王婶说：“这个方子，以小建中汤为基础。桂枝振奋心阳，白芍敛阴和营，炙甘草益气补中，生姜大枣调和营卫，饴糖补中益气。我又加了肉桂补肾阳，炒白术和茯苓健脾祛湿。你回去后，用砂锅煎药，先煎桂枝、白芍等药材，最后加饴糖融化。温服，早晚各一次。服药期间，忌生冷、油腻、辛辣的食物，多喝热水，注意保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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