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仁堂的桐木招牌在老街的晨雾里浸得透亮,铜环门扣上的铜绿被晨露润得发亮。岐大夫刚把案头的《黄帝内经》压在镇纸下,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夹杂着女人的哭腔和男人的喘息。
“岐大夫!岐大夫救命啊!”
挑帘进来的是个穿真丝衬衫的中年男人,肚子挺得像扣了口铁锅,脸涨得紫黑,每喘一口气都带着拉风箱似的嘶鸣,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血痕。他身后跟着个穿旗袍的女人,手里攥着块绣着兰草的帕子,哭得眼圈通红:“岐大夫,您快给我们家老徐看看吧,他这吐血咳嗽的毛病,都快把半条命折腾没了!”
这男人是城西建材厂的老厂长徐茂才,退居二线没两年,最大的爱好就是呼朋引伴,在老街巷尾的小馆子里喝烧酒、吃卤味。老街的人都知道,徐厂长的饭局就没断过,桌子上永远摆着一坛高度烧酒,大盘的酱牛肉、红烧肘子、麻辣肥肠堆得像小山,葱姜蒜椒放得足足的,五香大料的香味半条街都能闻见。
“徐厂长这身子骨,以前可是能喝两斤烧酒还能搬水泥袋的主儿,”跟着进来的老街坊王大爷摇着头,“这才半年功夫,就咳得直不起腰,吐的痰里带血,找了好几个大夫都没辙。”
岐大夫示意徐茂才坐在诊凳上,指尖搭上他的寸关尺。刚一触脉,岐大夫的眉头就拧了起来。徐茂才的脉跳得又急又快,六脉皆数,像敲破了的战鼓,脉势洪大却无根,稍一用力按下去,就细弱得几乎摸不着。
“徐厂长,你这酒,怕是顿顿都不离吧?”岐大夫收回手,看着徐茂才的脸。徐茂才的脸色紫中带黄,眼窝发黑,鼻尖上泛着油光,正是《黄帝内经》里说的“膏粱之变,足生大丁”的模样。
徐茂才咳了两声,喘着气点头:“岐大夫明鉴,我这辈子就好这口。以前在厂里,陪客户、请工人,哪次不是烧酒管够,大鱼大肉管饱?退下来之后更自在了,天天跟老伙计们聚在小馆子里,从中午喝到晚上,卤味、火锅、烧烤轮着来,五香大料炖的肉,吃着才叫过瘾。”
“过瘾?你这是拿命过瘾啊!”岐大夫指着他的肚子,“《脾胃论》里说,‘饮食自倍,肠胃乃伤’。你天天重油重盐,烧酒不离口,辛辣五香之品积于腹中,脾胃运化不了,就成了湿热。酒为纯阳之品,性热有毒,长期饮酒,酒毒入血,与湿热胶结,日久就深入骨髓了。”
徐茂才的妻子急了:“岐大夫,那之前的大夫怎么都治不好呢?我们先是找了城东的张大夫,他给开了参苏饮,吃了半个月,一点用都没有。后来又找了城南的李大夫,开的人参败毒散,还是不见好。最后找了城西的王大夫,开了滋阴降火汤,吃了之后,老徐反而咳得更厉害了!”
岐大夫端起桌上的菊花茶,抿了一口:“张大夫用参苏饮,是看中了你丈夫脉虚,想着益气解表、理气化痰。可参苏饮主治的是气虚外感风寒,内有痰饮之证。你丈夫的痰,不是风寒引发的寒痰,而是湿热火毒炼液成的热痰,用温性的紫苏、半夏,无异于火上浇油。”
“那李大夫的人参败毒散呢?”徐茂才的妻子追问。
“人参败毒散出自《太平惠民和剂局方》,主治气虚外感风寒湿邪,方中羌活、独活辛温发散,川芎活血行气,都是温燥之品。你丈夫体内本就湿热火毒炽盛,再用这些温燥药,只会让火毒更旺,病情自然不会好转。”岐大夫放下茶杯,“至于王大夫的滋阴降火汤,思路倒是对了一半,知道要滋阴清火。可他忘了,你丈夫体内的湿热火毒已经深入骨髓,如同油锅里的火,只加水是灭不了的,反而会让油星溅得更厉害。滋阴之药多滋腻,会阻碍气机,让湿热更难排出,所以老徐才会咳得更重。”
徐茂才听得浑身冒冷汗,他这才明白,原来前几位大夫不是医术不精,而是没找准他的病根。“岐大夫,那您说,我这病还有救吗?”
岐大夫走到药柜前,指着一排排药斗:“《温热条辨》里说,‘温毒者,诸温夹毒,秽浊太甚也’。你这病,是酒毒、食毒、湿热毒三者胶结,深入脏腑骨髓,非急则治标、缓则治本不可。第一步,必须先把骨髓里的火毒清出来,火毒不除,再好的补药也进不了脏腑。”
徐茂才的妻子连忙点头:“岐大夫,您说怎么治,我们就怎么配合!”
岐大夫拿起笔,在处方笺上写下第一味药:黄连。“《神农本草经》载,黄连,味苦,寒。主热气,目痛,眦伤,泣出,明目,肠澼,腹痛,下利,妇人阴中肿痛。黄连清中焦之火,是解毒的要药。”
接着又写下黄芩、黄柏、栀子。“黄芩清上焦之火,黄柏清下焦之湿热,栀子通泻三焦之火,导湿热从小便而出。这四味药合起来,就是黄连解毒汤,出自《外台秘要》,专治三焦火毒热盛之证。”
徐茂才看着处方笺,有些疑惑:“岐大夫,这四味药都是苦寒之品,会不会伤了我的脾胃?我听说苦寒败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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