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桥老街的晨雾,总爱缠在岐仁堂的青瓦飞檐上,像极了郎中诊脉时捻着的丝线,悠悠长长,牵连着巷陌里的烟火气。
卯时刚过,岐大夫已经坐在了堂前的梨木诊桌后。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尊青瓷小炉,袅袅燃着安神的檀香;一本泛黄的《脾胃论》,书页被指尖磨得发亮;还有三根银针,静静搁在白瓷碟里,映着窗棂漏进来的微光。
岐仁堂的规矩,是“辰时开门,酉时歇业”,可青石桥的老住户都知道,只要诊桌后的那盏油灯亮着,敲开虚掩的木门,岐大夫总会递上一杯温热的姜枣茶,再细细问你哪里不舒坦。
这天的晨雾还没散干净,木门就被人“哐哐”拍响了。
来人是街尾杂货铺的老陈,平素里肩能扛百斤米,说话嗓门亮得能震落屋檐上的霜,此刻却弓着背,额头上的汗珠子混着雾气往下淌,一张脸急得通红,扯开嗓子就喊:“岐大夫!岐大夫!救救我家桂枝吧!再拖下去,怕是要不行了!”
岐大夫放下手里的《脾胃论》,起身扶住踉跄的老陈,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的手腕,眉头微微一蹙:“别急,慢慢说。桂枝这是怎么了?”
老陈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诊桌旁的长凳上,抓起桌上的凉白开猛灌了一口,这才语无伦次地讲起了来龙去脉。
林桂枝是老陈的媳妇,人如其名,性子温吞,却也像山涧的桂枝,透着股韧劲。三个月前,她跟着同乡去邻县的果园摘橘子,回来就染上了疟症。
起初不过是午后发一阵冷,裹着两床棉被还打哆嗦,冷过了又浑身发热,汗出得能把衣裳浸透,村里人都说这是“打摆子”,找了赤脚郎中开了些草药,喝了不见好,反倒拖了半个月。后来去镇上的卫生院折腾了几天,总算不打摆子了,可身子却垮了下来。
“自打疟症好利索,她就一天比一天瘦。”老陈的声音发颤,眼圈红得吓人,“到后来,颧骨凸得老高,身上的肉都掉没了,摸上去只剩一把骨头。岐大夫,您是没见着,她现在瘦得,风一吹就能倒。”
更糟的还在后头。
疟症之后,桂枝总说身上发虚,白天坐着不动,后背的衣衫也能汗湿一片,夜里更是厉害,一觉醒来,枕头能拧出水来。不光是出汗,她还总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揣着个没发起来的面团,胀胀闷闷的,连喝口水都觉得噎得慌。
饭量更是差到了极点,往日里能吃下两大碗米饭,如今一天下来,也就勉强喝几口米汤,多吃一口就反胃,肚子胀得像扣了个铁锅,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哼唧。
老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街坊邻里都说,这是疟症耗损了元气,得大补才行。他咬咬牙,去镇上的药材铺买了人参、白术,都是上好的野山参,切片炖鸡汤,炖得浓白稠厚,一勺一勺喂给桂枝喝。
谁知道,这补药喝下去,非但没见好,反倒添了新毛病。
“喝了第一碗参鸡汤,她就喊肚子胀得疼,比之前更厉害了!”老陈捶着大腿,悔得肠子都青了,“后来又找了个郎中,说人参太峻猛,换了党参、黄芪,结果还是一样!喝了就胀,胀得她直哭,说肚子里像塞了石头。这一躺,就是半年啊!”
半年时光,把个利落的妇人熬得形销骨立,眼窝深陷,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老陈带着她跑遍了附近的医馆,郎中们都说这是虚证,该补,可怎么补都不管用,到最后,有人摇着头说:“这是虚不受补,没法治了,准备后事吧。”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老陈浑身冰凉。他不死心,想起青石桥老街的岐仁堂,想起岐大夫那手出神入化的中医术,连夜就往这边赶,鞋都跑掉了一只。
岐大夫静静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却没插话。等老陈说完,他才站起身,拎起药箱:“走,去你家看看桂枝。”
老陈喜出望外,差点跪下去,被岐大夫一把扶住:“先别急着谢,看完再说。”
青石桥的晨雾渐渐散开,阳光透过枝叶,在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岐大夫跟着老陈,踩着湿漉漉的石板往前走,路过早点摊时,摊主老王头打招呼:“岐大夫,又出诊啊?”
岐大夫点点头,目光却落在老陈的背影上。他心里已经有了几分计较,疟后虚损,自汗盗汗,胸膈痞满,食少腹胀,再加上补药无效,这分明是《脾胃论》里说的“中焦气虚,阳气不足,气机郁滞”之证,绝非单纯的虚证那么简单。
到了老陈家,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里屋的光线很暗,林桂枝躺在硬板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窝陷得像两个小坑,听见动静,勉强睁了睁眼,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虚弱地眨了眨。
岐大夫走上前,轻轻掀开棉被,指尖搭在桂枝的手腕上,凝神诊脉。
脉象沉细而弱,重按几乎难以触及,这是气虚之象;再看舌象,舌质淡白,舌苔薄白而滑,舌体胖大,边有齿痕,分明是阳虚湿困之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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