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一栋雅致静谧的日式寓所之内,冈村宁次一身和服,端坐于蒲团之上,面前都桌案之上,一方精致的围棋棋盘上,没有侍从陪同对弈,冈村宁次独自一人,以左手执黑子、右手执白子,左右手相互博弈。
他博弈的从来不是棋盘上的输赢胜负,而是当下,大日本帝国深陷泥沼的整场侵华战局。
这一盘棋,他整整下了一天一夜。黑白棋子在他的指尖交替落下,密密麻麻铺满棋盘,纵横交错、攻守纠缠,恰似当下错综复杂、胶着拉扯的中日战场。
当最后一枚棋子缓缓落定,冈村宁次停下动作,俯身凝神,目光细细扫过整盘棋局,眼底渐渐染上浓重的沉郁与落寞。
棋盘之上,代表日军攻势的黑子,手握先手之利,开局步步紧逼、攻势凌厉,一度占据全盘主动,恰似日军侵华初期的势如破竹、攻城略地。
可鏖战至最后,先手优势尽数耗尽,黑子后劲乏力、破绽百出,已然彻底落入下风。
他定睛细看,心中一片冰凉。
自己苦心布局的两条黑色大龙,看似盘踞棋盘腹地、气势汹汹,实则早已被看似被动防守的白色棋子,层层围困分割切割,彻底屠戮殆尽,没有任何突围翻盘的可能。
放眼整盘棋局,黑子处处受制步步被动,满目颓势,毫无半分胜算。
良久,冈村宁次缓缓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长叹,眉宇间满是疲惫与怅然。
数年侵华战事,倾尽帝国国力、耗损百万精兵,从势如破竹的全面进攻,到节节僵持的拉锯消耗,再到如今深陷泥潭、败势尽显。
正如这盘棋局一般,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他抬手,耐着性子,将棋盘上代表自己日军攻势的黑色棋子,一枚一枚、缓缓捡拾而出。
就在最后一枚黑子被捡拾干净、棋盘之上只剩错落分布的白子之时,冈村宁次原本沉寂落寞的眼眸,骤然猛地一亮,瞳孔骤缩,浑身的疲惫瞬间消散无踪。
褪去所有黑子的遮挡与纠缠,棋盘之上的局势豁然开朗。
他赫然发现,原本被黑色棋子盘踞、缠斗厮杀的大片边角区域,随着所有黑子尽数撤离,竟空出了一块极为广阔、干净纯粹的空白地带,全然是一片未被开发的全新格局。
巨大的震惊与狂喜瞬间席卷全身,冈村宁次再也无法安坐,猛地霍然起身,居高临下,以俯瞰全局的视角,重新审视整方棋盘。
此刻的棋局,清晰地映照出整个中国战场的态势:南方腹地,豫湘桂战场依旧杀得昏天黑地,畑俊六率领的华中派遣军依旧在拼死强攻,试图打通早已失去战略意义的大陆交通线;
而曾经战火纷飞、鏖战不休的北方战场,随着日军攻势溃败,已然沦为一片“死局”。
可恰恰是这片看似彻底失败的死地,空出了整片战场唯一的生机与空白。
电光火石之间,一段尘封脑海的古老围棋棋谱,骤然浮现在冈村宁次的心头——《珍珑棋局》。
珍珑棋局的核心奥义,便是不破不立、向死而生:棋局之中,黑棋看似大势已去、全盘皆输,唯一的翻盘生路,便是自填棋眼、主动舍弃自己苦心经营的大片棋势,亲手葬送自己的既定布局,以此清空大片棋局空间,摆脱原有僵局的束缚,重新落子、全新做局,最终实现绝境翻盘、起死回生。
这一刻,所有的困惑、迷茫、焦虑尽数烟消云散,冈村宁次彻底恍然大悟、茅塞顿开。
他呆呆伫立在棋盘前,以俯瞰历史、纵观全局的高远视角,审视着大日本帝国深陷的战争死局。
此前数年,日军一味贪多求全、全线进攻,妄图吞并整个华夏大地,战线铺得太广、兵力散得太开。
处处进攻、处处消耗,最终耗尽国力、深陷泥潭。
看似占领大片国土,实则处处都是累赘、步步都是死局。
想要翻盘,唯有舍弃。
主动放弃南方无意义的拉锯战场,舍弃鸡肋般的占领区域,收拢所有分散兵力,彻底斩断无效的战事消耗,以局部的认输舍弃,换取全局的生机,重新构筑稳固的战略格局,为大日本帝国守住最后的底牌与退路。
一丝微弱却无比坚定生的希望,在彻底的败局之中,悄然绽放。
这一夜,冈村宁次始终伫立棋盘之前,一动不动,静静沉思、推演布局。
窗外夜色深沉,星月轮转,庭院里的风声、虫鸣、乃至远处偶尔传来的都市喧嚣,都无法惊扰他分毫。
府邸之内,数次有紧急军情传来,前线参谋数次敲门请示战况、汇报战局,皆被侍卫拦下。
无论军情多么紧急、指令多么迫切,冈村宁次一概置之不理,全身心沉浸在自己的战略推演之中,雕琢着足以改变帝国命运的全新布局。
漫长的一夜悄然流逝,天边的夜色缓缓褪去,一抹熹微的曙光穿透云层,透过窗棂洒落屋内,照亮了空旷的棋盘,也照亮了冈村宁次坚毅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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