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从灶房门口灌进来，吹得程英的衣袂猎猎作响。
她拎着茶壶走回院子，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不急不缓，稳稳当当。
脸上的红晕已经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耳根处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粉色。
推开房门的时候，杨过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一只手撑着窗棂，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像是在看院子里的什么。
听见门响，他当即装作没事人的样子，立刻转过身来。
程英将茶壶放在桌上，倒了两杯水，一杯推到他那边，一杯端在自己手里，在桌边坐下。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茶汤注入杯中时微微的水声，和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杨过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着程英，张了张嘴，又闭上。
如此反复了两三次，才终于挤出了一句。
“小师姑，方才的事……是我莽撞了。”
程英端着手里的水杯，指腹摩挲着粗陶杯壁上的纹路，没有说话。
“我……”杨过挠了挠头，难得露出几分手足无措的模样，“我醒来的时候，看见你靠在床边，也不知道怎么的，鬼使神差的就……”
“就什么？”程英一句话，杨过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杨过一时语塞。
“你陪我去院子里走走。”程英放下水杯，站起身来。
杨过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程英已经从他身侧走过，推门出去了。
院子和前院不同，是客栈后面一个不大的天井，青石板铺地，墙角种着一丛竹子，被昨夜的露水洗得青翠欲滴。
晨光从天井上方漏下来，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照得明亮而清冷。
程英走到天井中央，转过身来，面对着杨过。
“你出剑吧。”
杨过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出剑。”程英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玉箫。
“小师姑，你——”
话音未落，程英已经动了。
玉箫出鞘，碧绿的箫身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取杨过的肩头。
杨过大吃一惊，下意识侧身避开，脚步踉跄了一下，后背撞上了一根柱子。
程英没有停。
她的箫法走的不是刚猛的路子，而是以巧破力，以快打快。
箫尖颤动如灵蛇吐信，每一招都精准地指向杨过的要害，逼得他不得不一退再退。
“小师姑！你听我说——”
程英没有说话，箫势陡然一变，从方才的轻灵凌厉变成了绵密悠长。
箫影重重，将杨过整个人笼罩其中，像一张碧绿的网，越收越紧。
杨过不敢还手，只能躲避。
他的轻功远在程英之上，若是存心要躲，程英的箫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此刻他被逼在天井的一角，身后是墙，左右是柱子，前有程英的玉箫，根本没有腾挪的空间。
可他还是躲了。
箫尖刺来，他贴着墙根一滑。
第二箫横扫，他矮身一缩，箫从头顶掠过去。
第三箫直点胸口，他拧腰侧转，箫尖擦着肋骨戳进身后的泥墙里。
程英拔箫再刺，他脚尖点地，整个人像被人从侧面拽了一把，硬生生从箫影的缝隙里闪了出去。
四箫、五箫、六箫，全落了空。
七箫、八箫、九箫。
程英收势不住，一个踉跄，箫尖点空，整个人往前栽去。
杨过眼疾手快，伸手去扶。程英猛地甩开他的手，站稳了，咬着嘴唇，又是一箫刺来。
十箫、十一箫、十二箫。
杨过侧身、矮头、拧腰，一一闪过。
十三箫。
他没躲。
箫尖停在胸口前三寸的地方。
程英握着箫的手在发抖。
“小师姑！你倒是让我说句话啊！”
程英收了箫，退后两步，胸口微微起伏，盯着他。
她的眼眶有些泛红，但目光却冷得像冬天的霜。
“还有什么好说的！”
“方才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趁你睡着的时候——”
“我说的不是这个。”程英打断他。
杨过一怔。
程英握紧了手中的玉箫。
“杨过，我问你一件事，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你说。”
“你和芙儿妹妹……是不是已经定了终身？”
杨过闻言，身子猛地一僵。
“你不说，我也知道。”程英说道，“师娘待你如子，芙儿妹妹对你……也一直不同。你在桃花岛那些年，旁人都看得出来。”
“小师姑，我——”
“你若已经和芙儿妹妹相好，”程英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往后就别再招惹别的女人。”
杨过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你这个人，”程英气得开始发抖，“你这个人对谁都好，对谁都真心。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真心，旁人受不起。”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
“你对芙妹好，对公孙姑娘好，对苏姑娘好……你知不知道，你的好，会让别人怎么想？”
“我...”
“你只是什么？你只是心软？你只是不忍心看别人难过？你只是觉得多照顾一个人、多护着一个人不算什么？”
程英一连串的发问像连珠箭一般，每一箭都正中靶心。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这份心软，对旁人来说又算什么？”
天井里安静极了。
风吹过那丛竹子，沙沙作响，像是什么人在轻声叹息。
杨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被骂懵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身边那些红颜知己的影子。
李莫愁、陆无双、洪凌波、完颜萍、耶律燕、公孙绿萼……
每一个女人，都曾用不同的方式，给过他同样的温柔。
而他呢？
给她们的，不过是虚无缥缈的承诺。
杨过睁开眼，看着面前的程英。
她站在天井中央，握着玉箫，眼眶红红的，却始终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程英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过身，走了。
杨过站了很久，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井上方那一方小小的天空。
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这世间所有的烦恼都与它们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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