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英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杨过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屋檐切割成四方形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刺眼。
几朵白云慢悠悠地从西北方向飘来,又慢悠悠地飘向东南,像是这世间所有的烦恼都与它们无关。
他想起多年前在桃花岛上,黄蓉教他读书,读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两句诗的时候,他故意问黄蓉是什么意思。
黄蓉抬起头看他,晨光落在她脸上,眉眼如画,眸子里像含着一汪清泉。
她微微一笑:“等你长大了,遇见一个真心喜欢的人,你就明白了。”
杨过当时撇了撇嘴,觉得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现在想来,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有些人和事一旦经历过,其他的便都成了将就。
可他偏偏不愿意将就。
杨过立马动身去找程英。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
见杨过出来,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盘。
“方才那位姑娘呢?”杨过问。
“出去了。”掌柜的头也没抬,“往镇子东头去了。”
杨过道了声谢,推门出去。
清晨的镇子刚刚苏醒,街道两旁的铺子陆陆续续开了门。
豆腐坊的老板娘正从热气腾腾的大锅里往外捞豆腐,蒸笼里冒着白茫茫的蒸汽,带着豆子的清香。
隔壁的馒头铺子前已经排了三五个早起的客人,有人打着哈欠,有人揉着惺忪的睡眼。
杨过站在客栈门口,朝东边望去。
一条不宽的土路延伸到镇子尽头,路两旁是低矮的房屋,青瓦灰墙,墙根长着厚厚的青苔。
路的尽头是一片稀疏的林子,林子的另一边,隐约能看见一条小河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他沿着那条路往东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在林子边停下了。
程英坐在河边一块青石上。
她背对着他,面朝那条小河,衣袂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河水不宽,水流很缓,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慢悠悠地往下游荡去。
两岸长满了芦苇,芦花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一片细小的飞絮。
杨过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走了过去。
他没有走到她面前,而是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程英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河水在两人之间静静地流着,发出细微的潺潺声。
“小师姑。”杨过终于开口。
程英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回头,又忍住了。
“你说得没错。”杨过说,“我身边的女人是多,可那又怎样?我杨过这个人,一辈子没学会两件事。一件是见死不救,另一件是虚情假意。”
“她们对我好,我心里记着。”
程英头也不回,冷哼道,“你对谁都是真心,对谁都好。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的真心,若是分成了太多份,每一份还能剩下多少?”
杨过怔住了,他没想到程英也有那么牙尖嘴利的一面。
程英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玉箫,低声说道。
“你这个人,太重情义了。别人对你好一分,你便恨不得还十分。可感情不是报恩,不是人家对你好,你就一定要用同样的方式还回去。”
“小师姑,我——”
“你的手。”
杨过低头一看,左臂上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又裂开了,鲜血从白布下面渗出来,顺着指尖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绽开一小朵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程英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快步走过来,一把抓起他的手臂。
“都说了让你别动别动,你看看你——”
“不是,你打我,我才动的。”杨过露出冤枉的表情。
“你再说!那不是因为你做错事了,我才打你。”
“按我说,也不能全怪我。”
程英抬眼看他。
“谁让你离我那么近,还长得那么美,”杨过摊了摊手,“就算是天上的神佛,也受不了这样的诱惑。”
“你还贫嘴。”她别过脸去,耳根却悄悄红了。
“……先回去,把伤口重新包一下。我们还有要紧事要做。”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片稀疏的林子,走过那条土路,回到客栈。
程英将杨过按在床边坐下,从包袱里翻出药粉和棉布,蹲在他面前,一言不发地将染血的绷带拆开,露出底下翻卷的伤口。
她的动作依然很轻,可一句话也不说。
上完药,缠好布条,程英站起身来,将东西收好,背对着他说:
“今天的事情,我们就当做没发生过吧。”
“……好。”他说。
程英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好好休息,我们还有要紧事要做的。”她没有回头,“三日后断龙崖。”
“我知道。”
杨过心里清楚。
三日后,无论等着他的是什么,他都需要一副能打能拼的身子骨。
眼下的状况,却远不算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