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雨下得缠缠绵绵。曹大林披着蓑衣,蹲在父亲坟前,手里握着一把刚从坟头拔下的杂草。十年了,墓碑上的字迹依然清晰:“曹德海之墓——一个山里人”。旁边是吴炮手的墓,两座坟茔并肩而立,像两位并肩而坐的老友,在雨中静默。
那株奇特的灌木已经长得比人还高,枝叶茂密,在雨水的冲洗下绿得发亮。更神奇的是,灌木周围又冒出了几十株小苗,郁郁葱葱的,像一群依偎在长辈膝下的孩子。
“爹,吴叔,”曹大林轻声说,“合作社一切都好。杨帆干得不错,去年产值突破一个亿了。小守山上了高中,成绩挺好,还当上了学生会主席...”
他说着,声音有些哽咽。十年时间,改变了很多。老人们一个个走了,中年人白了头发,孩子们长大了...只有这山,这水,还有父亲留下的这些话,像定海神针一样,矗立在岁月里。
雨渐渐小了。曹大林站起身,腿有些麻,扶着墓碑才站稳。他今年五十了,鬓角已经斑白,腰也不如从前挺拔。医生说他腰椎间盘突出,不能久站,不能负重。可山里人的习惯改不了——看见地就想蹲下看看,看见活就想伸手干干。
下山时,他走得很慢。雨水把山路泡得泥泞,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路过一片老林子时,他听见熟悉的鸟叫声——是“布谷、布谷”的杜鹃。抬头望去,却只看见密密的枝叶。
“今年的杜鹃来得早。”他自言自语。
回到合作社,院子里停着几辆陌生的车,挂着省城的牌照。会议室里传出激烈的争论声,门没关严,能听见杨帆的声音:
“这个项目风险太大,我们还要再研究...”
“研究什么?”一个陌生的男声打断他,“机会不等人!省里规划的‘长白山旅游开发区’,你们草北屯是核心区。只要同意开发,投资马上到位,三年内就能建成五星级酒店、滑雪场、温泉度假村...到时候你们坐着收钱就行!”
曹大林推门进去。会议室里坐着六七个人,杨帆、曲小梅、王经理在一边,对面是三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中年人,还有一个年轻女孩在做记录。
“曹叔,”杨帆像看见救星,“您来得正好。这位是省旅游开发公司的张总,这位是李处长...”
张总五十来岁,微胖,头发梳得油光,起身跟曹大林握手:“曹老,久仰大名!我们是来谈合作的...”
曹大林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什么合作?慢慢说。”
张总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精美的规划图:草北屯的位置被打上了红圈,周围标注着酒店、滑雪场、缆车、商业街...图上的草北屯完全变了样,变成了一个现代化的旅游小镇。
“曹老,您看,”张总用激光笔指着图,“这是省里的重点项目,总投资二十个亿!你们草北屯作为门户,将建成旅游集散中心。村民可以搬进新楼房,土地统一流转给公司开发,每年有分红,还能在景区就业...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曹大林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图很漂亮,楼很高,路很宽,灯光很亮...可那不是他认识的草北屯。
“我们的参园呢?”他问。
“参园可以保留一部分作为观光农业,”张总很痛快,“但大部分要改造。种参哪有搞旅游挣钱?”
“我们的合作社呢?”
“合作社可以转型成旅游服务公司,”李处长接话,“经营民宿、餐饮、土特产销售...比现在种地强多了。”
“我们的学校呢?”
“学校...”张总顿了顿,“新规划里有教育配套,但可能要和周边学校合并...”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曹大林。
老人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合作社的参园,绿油油的参苗在雨后格外精神;更远处,是北山,山腰上散落着各家的祖坟;再远处,是鸭绿江,江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张总,李处长,”他转过身,“谢谢你们的好意。但这个合作...我们做不了。”
“为什么?”张总急了,“曹老,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们现在种参种地,一年能挣多少?搞旅游,收入翻十倍都不止!”
“不是钱的事,”曹大林摇头,“是我们这些人,和这片山这片水,处出感情了。山知道我们,我们知道山。你们那个规划...山不认识我们,我们也不认识山了。”
张总还想说什么,被李处长拦住了。这位处长年纪大些,似乎更懂人情:“曹老,我理解你们的感情。但时代在变,农村也要发展。守着老路子,早晚要被淘汰。”
“也许吧,”曹大林说,“但我们想试试,看能不能走出一条新路子——既保住山保住水,也让日子过好。”
谈判不欢而散。张总临走时撂下话:“你们再考虑考虑。省里的规划不会变,你们不同意,我们可以找其他地方。但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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