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长白山的枫叶红得像火烧。曹大林站在合作社观景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财务报表——前三季度,山海联盟总产值突破一亿五千万,净利润三千万,创了历史新高。
数字很亮眼,但曹大林心里并不轻松。他望着脚下这片熟悉的土地:参园里,工人们正在采收;加工车间里,机器在轰鸣;文化广场上,一群台湾来的学生正在听林文渊讲课...一切都井井有条,欣欣向荣。
可他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曹叔,”杨帆从楼梯走上来,手里也拿着份文件,“这是省里刚下来的通知——要评选‘国家级农业产业化重点龙头企业’。咱们的条件都符合,只要申报,基本就能评上。”
曹大林接过文件,翻了翻。评选条件很严格:年产值五千万以上,带动农户五千户以上,有自主品牌,有研发能力...山海联盟都超标。
“评上了有什么好处?”他问。
“好处多了,”杨帆如数家珍,“税收优惠,贷款优先,项目扶持...最重要的是,有了这块牌子,咱们的产品能进政府采购,能出口更多国家...”
“代价呢?”曹大林打断他。
杨帆一愣:“代价?没什么代价啊。就是...就是要更规范化,更标准化。省里说了,评上了就是典型,得按国家标准来,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土法上马’了。”
曹大林沉默了。他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山里的东西,得有山里的味道。一标准化,味道就没了。”
他把文件还给杨帆:“先放放吧。我想想。”
回到办公室,曹大林翻开那本《山海联盟大事记》。书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起了毛。他翻到最后一页——是父亲去世那年的记录,字是他亲手写的:
“2003年,山海联盟成立十周年。累计带动农户三千二百户,人均年收入从1984年的二百元增长到八千元。但最宝贵的不是数字,是人心——十二个屯子心连心,山南海北根连根。”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父亲生前最后写下的:“山不会老,老的是人。但只要山的魂在,人走了,山还在;人换了,山还在。”
曹大林合上书,望向窗外。合作社院子里,几个年轻技术员正在调试新到的无人机。机器“嗡嗡”飞起来,在空中盘旋,把地面的情况实时传回控制屏。
很先进,很科技,但...总觉得少了点温度。
下午,他去了北山。父亲的坟上,那株奇特的灌木已经长成了大树,树干有碗口粗,枝叶如伞。深秋时节,叶子变成了绚烂的红色,在夕阳下像燃烧的火。
树下,坐着个人——是李大山。老人七十六了,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山下的草北屯,一动不动。
“李叔,”曹大林走过去坐下,“想啥呢?”
李大山慢慢转过头,眼神有些浑浊:“大林啊,我昨晚上做了个梦。梦见咱们年轻时候,上山打猎,你爹一枪撂倒个野猪,咱们七八个人才抬回来...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
他顿了顿:“现在的草北屯,真好。楼房有了,汽车有了,钱也有了...可有时候我就想,咱们那会儿,虽然穷,但快活。现在...现在好像少了点啥。”
“少了点啥?”曹大林问。
“少了点...人气儿。”李大山想了想,“你看现在,种地有机器,浇水有喷灌,除虫有无人机...人都不用下地了。是好,省劲。可地跟人,不亲了。”
这话说到了曹大林心里。他也觉得,合作社越来越像工厂,地越来越像车间,作物越来越像产品...一切都对,但就是不对劲。
正说着,山下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是小守山他们回来了——国庆假期,在北京上学的大学生们都回来了。
曹大林和李大山下山,看见合作社院里聚了一群年轻人。小守山、林雨薇,还有几个草北屯出去的大学生,正围着一台奇怪的机器讨论。
“爸,李爷爷!”小守山兴奋地招手,“你们看,这是我们设计的‘智能微耕机’!”
那机器不大,像个大号的玩具车,但结构复杂,有摄像头,有传感器,还有机械臂。
“这能干啥?”李大山好奇地问。
“能代替人工做精细农活,”林雨薇解释,“比如间苗、除草、捉虫...它能识别哪些是苗,哪些是草,哪些是害虫,然后精准作业。”
杨帆也过来了,很自豪:“这是咱们和北航合作的项目,已经申请了专利。一台机器能顶五个劳动力,而且不知疲倦,二十四小时工作。”
曹大林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台机器。很精巧,很智能,但他问了个问题:“它知道哪棵苗壮,哪棵苗弱吗?知道壮的要留着,弱的要拔掉吗?”
小守山一愣:“这个...程序里没设计。都是苗,为什么要拔掉?”
“因为地力有限,”曹大林说,“苗太密了,都长不好。得间掉弱的,让壮的更有空间。这不是数学问题,是...是农人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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