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来得格外早,才进十一月,长白山就白了头。曹大林早起推开门,院里已经积了半尺厚的雪,屋檐下挂着一排晶莹的冰溜子,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他今年五十四了。腰疼的毛病经过大半年的理疗,总算好了些,但医生叮嘱不能再干重活,不能再受寒。可山里人哪离得开地?天刚亮,他还是习惯性地披上羊皮袄,拄着那根父亲留下的枣木拐杖,踩着“咯吱咯吱”的雪,往合作社走。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从家门口一直延伸到合作社大门。走到半路,他停下脚步——前面有个身影正佝偻着腰,在清扫合作社门口的积雪。雪很厚,那人扫得很吃力,扫几下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李叔?”曹大林紧走几步。
李大山抬起头,脸冻得通红,胡子上结了霜花。老人七十七了,动作迟缓得像慢放的电影。
“大林啊,早。”他笑了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我看雪大,怕大家上班不好走,先扫扫。”
曹大林夺过扫帚:“您快进屋暖和暖和,这活儿让我来。”
“不用,”李大山很固执,“我还能干。你腰不好,别抻着。”
两人正争着,合作社院里又走出几个人——都是各屯的老人。靠山屯的赵木匠,渔村的孙婆婆,黑水屯的王会计...年纪最小的也七十出头了。
“哟,都来了?”李大山笑了,“那咱们一起干,快点。”
老人们拿着扫帚、铁锹,在合作社门口干起来。动作不快,但很稳,一下一下,把积雪推到路两边。雪沫子在晨光中飞扬,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像又添了一层霜。
曹大林站在一旁看着,眼眶发热。这些老人,都是山海联盟的“开国元勋”。如今他们老了,干不动重活了,但心还在这儿,还惦记着这个他们一手建起来的“家”。
扫完雪,老人们没急着回家,而是聚在合作社的“老友茶室”里——这是去年专为老人们设的,有暖气,有热茶,有棋牌,还有满墙的老照片。
茶室里烧着铁皮炉子,炉子上坐着大铁壶,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李大山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烤得焦黄的土豆。
“来,尝尝,”他分给每人一个,“我今早刚烤的。用炭火慢慢烤,外焦里嫩,香!”
老人们围炉而坐,就着热茶吃烤土豆。赵木匠咬了一口,眯起眼睛:“嗯,是那个味。六〇年闹饥荒,咱们就是靠烤土豆活过来的。”
“可不是,”孙婆婆回忆,“那会儿雪比现在还大,天比现在还冷。可咱们挤在地窨子里,分一个土豆,吃得可香了。”
“现在日子好了,”王会计感慨,“可有时候我就想,那会儿虽然苦,但人心齐。现在...现在年轻人忙,见一面都难。”
这话说得大家都沉默了。曹大林心里一紧——是啊,这些年合作社越做越大,事情越来越多,年轻人都忙得团团转。老人们呢?他们被尊敬着,被供养着,但...好像被遗忘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小守山和林雨薇进来了,两人都穿着羽绒服,脸冻得通红。
“爷爷们早!”小守山招呼,“我们来整理‘老把式口述史’的资料,想跟您们核实几个细节。”
“口述史?”李大山不解。
“就是把您们的故事、经验,记录下来,”林雨薇解释,“整理成书,传给后人。我们已经整理了一百多位老人的口述,有三十多万字了。”
老人们眼睛亮了。赵木匠问:“我那点木匠手艺...也能写进去?”
“能啊,”小守山翻开笔记本,“您看,这是您讲的传统木工工具用法,这是您说的选材经验...我们都记下来了,还配了图。”
老人们围过去看。笔记本上工整的字迹,画着各种工具的图样,旁边还有注解。他们翻看着,指指点点:
“这个刨子画得不对,刨刀应该再斜一点...”
“选柞木做犁,得选朝阳坡的,木质硬...”
“编柳条筐,柳条要三伏天砍,柔韧...”
一时间,茶室里热闹起来。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把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老经验、老手艺,一股脑倒出来。小守山和林雨薇飞快地记录,不时提问,不时拍照。
曹大林坐在一旁看着,心里暖暖的。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让老人们不光是“被供养”,而是“被需要”。他们的经验,他们的智慧,是合作社最宝贵的财富。
从那以后,“老友茶室”成了合作社最热闹的地方。不仅老人们常来,年轻人也常来——来请教,来学习,来听故事。杨帆专门安排了两个年轻技术员,每天下午来茶室值班,负责记录老人们的口述。
渐渐地,茶室的功能扩展了。老人们不仅讲经验,还亲自示范:赵木匠教年轻人做传统农具,孙婆婆教姑娘们做渔村特色腌菜,王会计教孩子们打算盘...
最让人感动的是李大山。老人把家里珍藏了几十年的老农具都搬来了——木犁、木耧、石碾、风车...一件件摆在茶室外的廊檐下,成了“露天农具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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