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长白山封山了。大雪一场接一场,把山沟沟、树杈杈都填得满满当当,北风一刮,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扎。草北屯的老少爷们儿都猫在热炕头上,只有猎人的心,还惦着山里的野物。
腊月二十三,小年。曹大林起了个大早,从炕柜里翻出那件油光发亮的狗皮袄,又找出父亲留下的靰鞡鞋。春桃还在被窝里,睡眼惺忪地问:“这大冷天的,干啥去?”
“进山,”曹大林往鞋里絮乌拉草,“昨儿听吴炮手说,北沟子那边有野猪蹄印,一窝呢。”
春桃坐起来:“这天进山?不要命了?”
“就是这天,野猪才出来找食儿,”曹大林笑了,“雪厚,它们跑不快。再说了,快过年了,打头野猪回来,咱屯里也好分分肉,过个肥年。”
春桃知道劝不住,起身给他烙饼。玉米面掺白面,摊得薄薄的,卷上咸菜条,用油纸包好,塞进曹大林的帆布挎包。又往军用水壶里灌满烧开晾温的姜糖水。
“小心点,”她给丈夫系上围脖,“早去早回。”
“知道。”
曹大林背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这是去年托郑队长从民兵连借的,交了押金,办了持枪证。枪擦了又擦,枪油味儿直往鼻子里钻。他拎起帆布包出了门,天还黑着,星星冻得发抖。
合作社门口,已经有几个人等着了。吴炮手蹲在墙根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他今年六十二了,是屯里最老的猎人,打猎的本事是祖传的。旁边站着刘二愣子,二十三岁,愣头青一个,但力气大,肯吃苦。还有曲小梅,渔村来的姑娘,非要跟着进山开开眼。
“大林来了,”吴炮手掐灭烟头站起来,“人都齐了。”
曹大林看看曲小梅:“小梅,你真要去?山里冷,路难走。”
“去,”曲小梅很坚决,“我爹说了,渔村的闺女不能娇气。再说了,我也得学学山里的事,往后合作社山海联盟,不能光懂海不懂山。”
曹大林点点头:“那行。跟紧点,别掉队。”
四人出发时,东边天才刚泛鱼肚白。雪地反着微光,能看清道。曹大林打头,吴炮手断后,刘二愣子和曲小梅在中间,排成一列往北山走。
雪太深,一脚踩下去,没到大腿根。得把腿拔出来,再往前迈,走一步喘三口气。走了不到二里地,曲小梅就累得呼哧带喘。
“歇…歇会儿,”她扶着棵树,“这比赶海累多了。”
“赶海是平的,这是坡,”吴炮手笑了,“闺女,这才刚开始。咱们得走到北沟子,还有七八里呢。”
歇了五分钟,继续走。曹大林教曲小梅怎么走省力:“踩前人的脚印,别自己开路。脚抬高点,往前趟,别往后蹬。”
又走了三里地,天亮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曹大林从挎包里掏出副墨镜戴上——茶色的,玻璃镜片,是王经理从县里捎来的稀罕物。
“给我也戴戴,”刘二愣子凑过来。
“去去去,就一副,”曹大林推开他,“你年轻,眼睛抗造。”
到了北沟子,已经上午九点多。这是一条东西走向的山沟,两边是陡坡,沟底平坦,长满了桦树和椴树。雪地上干干净净,只有风吹过的波纹。
“不对啊,”吴炮手皱眉,“昨儿我来踩点儿,明明有蹄印。”
四人分散开找。曹大林蹲下身,扒开表层的浮雪,仔细看下面的雪层。雪是分层的,每场雪的密度、颜色都不一样。他看了一会儿,指着一处:“这儿有印子,被新雪盖住了。”
吴炮手过来看,点头:“是野猪蹄印,前两天的。咱们顺着找。”
野猪的蹄印很有特点:两个大趾印在前面,两个小趾印在后面,像分开的梅花。雪地里,蹄印虽然被新雪覆盖,但仔细看还能看出凹陷的轮廓。
他们顺着蹄印往沟里走。走了约莫一里地,蹄印突然乱了——有奔跑的痕迹,有打滚的痕迹,还有…血迹。
“打起来了,”吴炮手经验老到,“要么是猪群内斗,要么是遇到狼了。”
曹大林蹲下看血迹,已经冻成了黑红色的冰碴子。他捏起一点闻了闻:“是野猪血,不超过两天。”
正说着,刘二愣子喊起来:“这儿!这儿有死猪!”
跑过去一看,一头半大的野猪倒在雪窝里,脖子被咬断了,肚子被掏空,内脏没了,只剩个空壳。伤口边缘不整齐,是撕咬的痕迹。
“是狼,”吴炮手肯定地说,“狼咬脖子,掏内脏。熊是拍,是挠,不会咬得这么齐整。”
曲小梅第一次见这场面,脸白了,但没吐,强忍着。
曹大林检查了死猪周围的脚印——除了野猪蹄印,还有狼的脚印:比狗脚印大,脚趾分开,步幅长。
“狼群不小,”他站起来,“至少有四五只。它们吃了这头猪,应该还在附近。”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嗷呜——”的叫声,悠长凄厉。
“说曹操曹操到,”吴炮手把枪从肩上摘下来,“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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