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后，李文忠与沐英被引至驿馆歇脚。
这驿馆收拾得倒也齐整，只是周遭暗哨不少，显然是有人盯着。
二人静坐片刻，李文忠从袖中摸出那张纸条，就着烛火一看，上面只寥寥几行字，说的是老王爷与贵族把持兵权、私通海盗反贼之事。
沐英看罢，沉声道：“看来这占城国王是真急了。”
正说着，忽闻门外有动静。
驿馆差役进来禀报：“二位将军，外面有位老管家求见，说是老王爷有请，想请将军们过去一叙。”
李文忠与沐英对视一眼，沐英道：“深夜相邀，倒也稀罕。”
李文忠点头：“去看看也好，看他想说些什么。”
二人起身，带了两名亲随，跟着那管家出了驿馆。
街上已是宵禁，只有巡夜的兵丁提着灯笼走过，见是老王爷府里的人，都远远避开。
不多时，来到一座气派的府邸前，正是老王爷的住处。
管家引着二人入内，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暖阁，里面炭火正旺，桌上摆着茶点。
老王爷早已等候在那里，见二人进来，连忙起身笑道：“深夜叨扰，还望二位将军莫怪。只是有些心里话，想与将军们说几句。”
李文忠开门见山：“王爷客气，不知深夜相召，有何见教？”
老王爷示意下人退下，才缓缓开口：“实不相瞒，我是想劝二位将军，莫要被那国王蒙蔽了……”
李文忠眉峰一挑，道：“哦？老王爷这话倒让人糊涂了，土地改革怎就成了蒙蔽我等？”
老王爷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二位将军有所不知啊。那土地，都是我占城贵族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家业，哪能说动就动？”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再说，我占城百姓虽不算富足，却也不愁温饱，哪用得着这般折腾？国王偏要搞什么土地改革，依老臣看，他哪里是为了百姓，分明是想借着改革的由头，削我等贵族的权，夺我等的产啊！”
沐英端起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划着：“王爷这话，倒像是有几分道理。只是国王既有此心，为何偏在此时推行？”
老王爷哼了一声：“还不是见二位将军来了，想拉着大明为他撑腰？他以为有你们在，我等便不敢反对，好顺顺当当把事办了。可这占城的家底，哪经得起这般折腾？真要改乱了，受苦的还是百姓啊！”
李文忠与沐英对视一眼，没接话。
老王爷见状，又道：“二位将军是明事理的人，想必能看清其中关节。这占城的事，终究是我占城自家的事，还望将军们莫要插手才好。”
沐英放下茶杯，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老王爷多虑了。占城与大明素有盟约，唇齿相依，我等此来，只为交好，断无插手贵国内政的道理。”
他瞥了眼身旁的李文忠，续道：“国王推行改革，若真是为了百姓生计，那便是桩好事。只是凡事得循序渐进，依着水土来。我二人不过是途经此地的客人，贵国的家事，自然由贵国自行定夺，我等断不会多言。”
李文忠在旁颔首附和：“沐将军所言极是。我等此来，只为领略占城风土，至于国中事务，自有王爷与国王商议着来，我等观礼便是。”
说罢，二人举杯示意，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帐中众人神色，将那一闪而过的算计与松快尽收眼底。
帐内的空气，似是松快了些，却又隐隐缠上了层更密的网。
那老王爷脸上堆着笑，腰杆儿微微躬着，对两位将军作揖道：“二位将军都是明事理、识大体的好汉，这点老朽心里有数。只是如今国王起了那土地改革的念头，这心思一旦生了根，往后怕是断断不会轻易歇下的。”
他顿了顿，眼神里添了几分恳切，又道：“所以老朽斗胆，想请二位将军掂量掂量，能不能帮咱们一把，把这国王掀下去，另换个新君。您二位放心，只要事成，往后占城对大明的朝贡，必定比往日多上数倍，绝不敢有半分虚言。”
说罢，他又连连作揖，脸上的笑意半是恳求，半是笃定，只盼着将军们能点个头。
李文忠与沐英对视一眼，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这位占城老王爷说了这半天，绕来绕去，原是想自己坐上那龙椅，当这个国王！
沐英眉头微微一挑，嘴角噙着几分冷笑；李文忠则不动声色，只那眼神里多了些了然。
二人皆是沙场摸爬滚打出来的，这点弯弯绕绕哪里瞧不破？老王爷那话里话外的殷勤，说到底，不过是为他自己谋算罢了。
李文忠眉头一展，朗声道：“老王爷，您这话跟我二人说，实在不妥。”
他挺直了腰板，语气不卑不亢：“我与沐英，皆是大明军中将领，只知遵皇命、守军纪。您说的这推翻国王之事，干系重大，哪里是我二人能擅自做主的？”
稍顿，他又道：“依着规矩，此事须得奏请我大明皇帝，由陛下定夺。您便是跟我们说破了嘴皮，也是白费功夫。”
占城老王爷闻言，脸上那点算计的精光顿时敛了去，晓得自己方才话说得露骨了，不由得老脸一红。
他忙抬手摸了摸胡须，干笑了几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尴尬，几分不自在，先前那股子殷勤劲儿也淡了不少，只低着头喏喏道：“是老朽孟浪了，将军莫怪，莫怪。”
占城老王爷脸上那点尴尬还没褪尽，又琢磨着再絮叨几句，想把话往回圆一圆，或是再探探口风。
可这边刚清了清嗓子，李文忠已起身拱手道：“老王爷，天色瞧着不早了，夜露渐重，我二人这便回驿馆歇息，改日再来叨扰。”
沐英也跟着起身，附和道：“正是，军务在身，不敢耽搁。王爷早些安歇。”
老王爷听得这话，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知道再留也无益，只得勉强笑道：“既如此，那便不挽留二位将军了。一路小心。”
二人不再多言，略一拱手，便转身出了王府。
夜风吹得街面树影摇晃，二人脚步不停，不多时便回了驿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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