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见周牧之之后,林观潮反而失眠了。
她一闭上眼睛,那个傍晚的画面就会自动回放:虹口灰扑扑的街道,暮色中拉长的影子,路障后面宪兵的钢盔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她排在队伍里,前面那个提菜篮的中年妇女被放行了,然后轮到她。
宪兵用生硬的中文喝道“大衣脱了”,她顺从地解开纽扣,把衣服递过去。
然后那只手——粗糙的、带着老茧的手掌——按在了她大衣内袋的位置上。
那一秒的停顿。她屏住的呼吸。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咚咚,咚咚。
那只手最终移开了。宪兵把大衣扔回给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她走。
她穿上大衣,拢了拢衣领,低下头,快步穿过了封锁线。
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一页翻过去了。她通过了封锁线,完成了任务,得到了周牧之的认可,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个傍晚抛在了身后,像脱下一件沾了灰的外套,挂在门边,不再去想它。
但现在,躺在黑暗中的床上,她发现自己并没有真正翻过那一页。那一秒的停顿像一根刺,扎在她意识的某个角落里,不疼,但一直都在。
她试图想一些别的事情——明天的采访、下周的稿子、亨利周末说要带她去吃的法国菜——它还是扎在那里,不依不饶。
她以前以为自己不怕死。
在法国的时候,她和那些热血沸腾的年轻人一起,坐在拉丁区的咖啡馆里,讨论理想和未来。
咖啡杯底残留着冷掉的渣滓,窗外的巴黎暮色四合,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有人说要去西班牙参加国际纵队,有人说要回亚洲投身抗日,有人说要用笔和纸唤醒沉睡的国民。
说到激动处,人人拍着桌子站起来,眼睛里闪着光,仿佛死亡只是通往理想的路上一个微不足道的门槛。
那时候她觉得死是一件很远也很容易的事,眼睛一闭,热血一洒,就过去了。
她甚至幻想过那样的场景:在某个重要的时刻,她挺身而出,用生命换取某种更大的价值,然后她的名字被刻在某块石碑上,被人们铭记和传颂。
那是一种年轻的、浪漫的、带着几分虚荣的死亡想象。
可现在她知道了。死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她就那样死在虹口那条灰扑扑的街道上。
不是死于某个壮烈的时刻,不是在执行某项重要任务时英勇就义,而是在一次例行的封锁线检查中被搜出不该带的东西,被拖到某个阴暗的审讯室里,在没有人知道的情况下消失。
她手里那些东西,那些她花了将近两个月时间一点一滴收集起来的东西,就会跟着她一起消失。
那些她记在脑子里、写在纸片上、藏在《牡丹亭》书页里的碎片信息——吉田物产的组织架构,法租界巡捕房的换岗规律,霞飞路上每一家店铺的经营内容和房东姓名,那些她在社交场合听到的只言片语,那些她花了几个小时在街角观察到的车辆进出规律——它们会被宪兵搜走,烧掉,或者变成废纸扔进垃圾桶里,就好像她从未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她这个人会消失,她做过的一切也会消失。没有人知道她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她找到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她曾经离某个重要的情报有多近。
她会在档案上留下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下落不明”或“查无此人”,然后被遗忘。
这个念头比死亡本身更让她恐惧。
她已经通过军统的渠道交上去一部分情报了。
但那不是全部。有一些东西,她判断不该给军统。
封锁线事件之后的第五天,她出门了。
那天天气很好,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植物新叶的气息,混合着街角面包房里飘出来的黄油香气。
她穿了一件素色的阴丹士林蓝旗袍,外罩一件薄毛呢短外套,手里挎着一只藤编手提包,看起来就像是出门买东西的普通人家少奶奶。
她的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脚上穿着一双半旧的平底皮鞋,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她沿着霞飞路走了一段,在路口的报摊前停下来,买了一份当天的《申报》,随手翻了翻,然后折起来夹在腋下。
她拐进了一条僻静的横街。
街角有一家杂货铺,门面不大,招牌上的红漆已经褪成了淡粉色。
橱窗里摆着几排落灰的罐头、肥皂、火柴,还有一些针头线脑之类的小物件,玻璃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带贴着。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用锥子纳鞋底。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对襟短褂,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抬起头来,看到林观潮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
“小姐要点什么?”
“有白线吗?”林观潮问,声音不高不低,像一个普通的顾客,“缝衣裳用的那种。”
“有。”朱老板放下手里的鞋底,转过身从身后的货架上取下一卷白线,放在柜台上,“三分钱。”
林观潮从手提包里取出一枚硬币放在柜台上,然后又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那卷白线旁边,用线卷压住一角。
信封上没有写字,没有任何标记,但手感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好几页纸。
她的动作自然而流畅,像是随手把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没有任何刻意的遮掩。
“这些是我最近收集到的一些东西。”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门外路过的人听见,但又不至于轻到让人觉得她在说悄悄话,“有的已经整理过了,有的只是随手记下来的。我不确定哪些有用,但我觉得应该有人看一看。”
朱老板看了一眼那只信封,没有立刻拿起来。
他的目光在信封上停留了两三秒钟,然后抬起来,重新落在林观潮的脸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观潮感觉到,他在评估她。
他在看她是否可靠,是否冷静,是否值得他冒这个险。
“你做了多久了?”
“刚到上海就开始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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