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在夜色里晕开,像一朵一朵安静的花。
她忽然很想出去拍照。
不是拍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想拍妈妈做的青椒肉丝,想拍凤婉书桌上那盏永远亮着的小夜灯,想拍爸爸低头喝汤时鬓角的白发。
可她拍不了。
相机在床头柜上,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台老式胶片相机冰冷的机身,又缩了回来。
她没有勇气拍。
不是因为技术不好,是因为她怕。
怕拍下来的东西太真实,真实到她不得不面对那些她一直在逃避的事情。
妈妈其实一直在等她回家,爸爸其实不是不在乎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在乎。
她怕自己一旦承认了这些,就再也没有理由叛逆了,再也没有理由躲在凤婉的房间里不出来了,再也没有理由把所有的失败都归结于“他们不关心我”了。
她怕。
所以她缩回手,把自己缩成一团,缩在凤婉干净整齐温暖的房间里,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凤婉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坐到她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臂环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拉过来靠在自己身上。
她靠在凤婉肩上,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闭着眼睛。
“婉儿。”
“嗯。”
“你觉不觉得我很差劲?”
“不觉得。”
“你骗人。”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连一个专科都考得那么费劲,你双修都能拿奖学金。我和你之间的差距,大得我连你的影子都追不上。”
凤婉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头往自己肩上按了按。
过了一会儿,凤婉轻声开口。
“慢慢,你知道我为什么学医吗?”
“你说过啊,因为医生能救人。”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又修了考古吗?”
她摇了摇头。
凤婉沉默了很久,好似在整理语言。
“因为爸爸。”
凤婉终于说,“因为我想离爸爸近一点。不是物理上的近,是那种……他能看见我的近。
我想让他知道,我懂他在做什么,我理解他为什么那么痴迷那些坛坛罐罐,我不仅仅是他的养女,我是他学术上的同路人。
慢慢,他其实一直都对你寄予厚望,他想把自己的一切都传承给你。
但他只会研究那些东西,不会表达自己的情感,又因为我的到来,这些年让你受了太多委屈,对不起!”
她愣住了。
凤婉从来没有说过这些。
凤婉的声音在微微发颤,像一根被风吹得太久的弦,终于到了断裂的边缘。
“对不起。”
凤婉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如果不是我来了,你就不会变成这样。
你不会逃课,不会抽烟,不会染那些乱七八糟的头发,不会半夜不敢回家。
你会一直是那个拿着相机到处拍的小女孩,笑得很大声,跑得很快,眼睛里全是光。”
她靠在凤婉肩上,一动不动。凤婉的眼泪掉在她的头发上,温热的,一滴一滴的,像下雨。
那一天的谈心,让她的生活发生了变化,她开始了疯狂的补课,恨不得把时间掰成两半用。
可终究是晚了些,最终她考进了一家专科院校,学了摄影,凤婉医学本科,选修了考古专业。
大学毕业后,张慢慢去了父亲的考古队里,负责拍照保存资料。
凤婉继续上学,硕士,博士,一路下来,她依旧是那颗闪亮的星。
虽然自己回归了家庭,回归了那个家,但她依旧不会与父母沟通,对话也很少。
而父亲对自己的话语,渐渐就变成了:“就这么点活也干不明白。”
“拍个照片都拍不好?你还能干点什么?”
她站在遗址的探方边上,手里举着那台父亲专门为她申请买来的专业相机,镜头对准刚刚出土的一件青铜器。
光线从左侧打过来,在器物的表面形成一道柔和的弧度,她调整了一下光圈,按下快门。
咔嚓。
“等等。”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贯的不耐烦。
她放下相机,转过头。
父亲走过来,皱着眉,拿过她手里的相机,低头看了看预览图。
“角度不对。”
他说,“这个器物的纹饰重点在腹部,你拍的是口沿,要表现什么?”
她没有说话。
“重拍。”
父亲把相机塞回她手里,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穿着冲锋衣的背影,看着他弯下腰去和另一个队员讨论地层划分,声音很低,但语气明显温和了许多。
她低下头,重新调整角度,对准那件青铜器的腹部,又拍了一张。
这一次她刻意多等了一会儿,等光线再偏一点,把那些细密的云雷纹照得更清楚。
她没有叫父亲来看。
她知道他不会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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