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这边是沈大人的院子。”
回廊曲折,李忠正捧着一件崭新灰绒披风,半步躬身,小心翼翼引着邓老夫人缓步前行。眉眼殷勤,却半点不谄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斜对角是督府的花园,过了前面那道月门就是静明别院。”
他侧身引路,语速轻快:“院子背风清静,花木也多,最适合静养。”
邓老夫人脚步放缓,满脸感激,连连颔首:“劳烦李主簿亲自带路,老身实在过意不去。”
“老夫人客气了。”李忠笑得一脸妥帖,“大人亲口交代的事,小的岂敢怠慢。”
身后的邓大鹏,看得心口堵火。
他一路憋着闷气,眼睁睁看着李忠对自己老娘嘘寒问暖、忙前忙后,那热络周到的模样,比他这个亲儿子还要贴心。
简直喧宾夺主!
邓大鹏快步上前,侧身一挤,硬生生插在两人中间,压低嗓音,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李主簿,够了。我娘我自己会招呼,不劳你献殷勤。”
李忠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面上笑意不改,非但不退让,反倒刻意抬高了几分音量,周遭回廊都听得清清楚楚:“邓执事这话说得就见外了。”
“大人说了,您为郡城操劳多年,连自己老母都顾不上,替您尽孝是督府分内之事。我这也是奉命行事嘛。”
邓大鹏脸色一僵——“连自己老母都顾不上”这句话像根细刺,扎得他喉头发紧。
他老娘炼气三层的修为,寿元早就耗得七七八八,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
先前急着辞官,一半是怕趟朝堂浑水,另一半也是想回老家陪老娘走完最后这几年。
这话偏生没法说出口。
李忠瞧他吃瘪,心底暗笑,顺势凑近半步,用气音补了一刀,语气欠揍:“邓执事,你放心。老夫人在这儿,我保管比亲儿子伺候得还周到。”
邓大鹏猛地转头瞪他,牙缝里挤出一句:“李忠,你嘴巴放干净点。”
李忠早有防备,闪身退开,压根不接他的怒火,转头对着老夫人又是一脸恭顺,扬声提醒:“老夫人小心脚下,前面有级台阶。”
邓老夫人不明就里,反倒越发感动:“沈大人真是仁义之人,儿啊,你可要好好报答大人才是。”
邓大鹏嘴角抽搐了几下,当着老娘的面又不能发作,只能闷声应了一句:“……娘说的是。”
进了静明别院,院里更热闹。
两个仆妇抱着簇新的锦被褥子往里走,扫地的老李拎着个铜盆跟在后面,盆沿搭着崭新的面巾。
几人边走边唠,声音不大,却刚好飘进邓大鹏耳朵里。
“你看这被子,还是云棉的,摸着都软和。”仆妇啧啧两声,“大人对邓老夫人也太上心了,连漱口的青盐都备的是上品,比我老家地主婆用的都好。”
老李咳了一声,压低嗓门:“那可不?大人特意交代了,老夫人年纪大、身子弱,能用好的全用好的。药膳房那边已经炖上灵芝汤了,说是补气血的,天天都得供着。”
“啧啧,这待遇,亲儿子也未必这么周到啊。”
“谁说不是呢。邓执事摊上这么个上官,真是福气。”
邓大鹏站在廊下,拳头悄悄攥紧,指节咔咔微响。
脸上一阵发烫,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得慌。
他先前在堂上满嘴瞎话,一门心思只想抽身跑路。人家却转头就把他老娘奉若长辈,吃穿用度样样挑最好的给。
这点私心算计,衬得格外上不了台面。
邓老夫人坐在厅中喝茶,看着李忠指挥仆妇铺床叠被、试水温、摆药膳,事事亲力亲为,又感慨道:“这位李主簿真是个热心人。”
邓大鹏站在一旁,憋了半天,闷声憋出一句酸溜溜的气话:“……他就是爱出风头、瞎显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邓老夫人当即瞪他一眼,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训斥,“人家好心好意帮忙,你倒编排人家。”
邓大鹏嘴唇动了动,有苦说不出,最终只能悻悻闭口。
不远处的李忠听得一清二楚,嘴角笑意更盛,手上的活儿干得愈发卖力。
待所有仆从尽数退下,院内只剩三人。
李忠拍了拍掌心浮尘,踱步走到邓大鹏身侧,压低声音,笑意藏锋。
“邓执事,老夫人这儿我都安排妥了,你尽管放心。”
“往后你也不用整天想着‘致仕还乡’了,踏踏实实在督府干活儿,多好。”
邓大鹏脸色又是一僵,牙关紧咬,冷声回怼:“李忠,你别得意。”
“我哪敢得意?”李忠一脸无辜,眼底满是戏谑,“我这是替你高兴啊——母子团聚,天伦之乐,多少人羡慕不来的福气。”
邓大鹏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
李忠嘿嘿一笑,不再逗他,转身告辞。
临到门口,又回头贴心叮嘱:“对了,药膳趁热喝,凉了就不好了。老夫人,您歇着,小的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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