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环视:“在座谁有三千料的大船?”
沉默。
海货冯低声道:“我去年订了一艘两千料的,还在船坞。”
“那就是没有,”秦绩溪说,“那这十五张配额,是给未来的。”
钱庄钱老板五十多岁,精瘦干练,手指敲着桌面:“关键是这一百张怎么分。章程写,‘市舶司直发七十张,余三十张由洛商联盟自行议定分配’——秦兄,这‘自行议定’四字,水深得很。”
十二道目光投向秦绩溪。
秦绩溪沉默片刻,缓缓道:“朝廷的意思明白:这三十张,是给咱们这些早期支持者的回报。但怎么分,分给谁,分什么等级——得咱们自己拿出章程,报市舶司核准。”
“三十张……”明方心算极快,“按比例,大约能拿到:一千料以下六张,一千到两千料十到十一张,两千到三千料九张,三千料以上四到五张。”
“三千料的眼下没用,”丝绸陈道,“但两千到三千料的如果有九张,我能够分二张就行。”
盐铁孙冷哼一声:“陈老板想得美,还二张,在座谁不想要!”
眼看要僵,秦绩溪抬高声音:“配额的事容后议。先看第四章‘航线准入’——这才是和配额挂钩的根本。”
众人翻到第四章,花厅再次安静。
吴安第一个看明白,轻叹:“妙……真是妙……”
“妙在何处?”徐源问。
“航线分三等,”吴安指尖划过条文,“甲等航线,限三千料以上公凭可申请,包括香料群岛、天象西海岸等;乙等航线,限两千料以上,包括达卡、南多、曼丹、南加等;丙等航线,一千料以上即可,主要是吉木、象城、胡安等。”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光:“朝廷这是用航线,倒逼咱们造大船。你想跑利润最厚的香料航线?先去造三千料的船。你想去达卡做中转贸易?至少两千料。小打小闹的,就在近海转转。”
“这是阳谋,”明方沉声道,“但也是实话。没有大船,去不了远海。风浪、海盗、补给……小船就是送死。”
四十出头崔文开口,面容温和:“我倒觉得,朝廷考虑得周全。看附件二《航海季风表》,把东北风、西南风的时间、风向标得清楚。还有附件三《南洋主要港口货品价目参考》——虽只是估算,但让咱们心里有底。”
木材李苦笑:“崔老板看得开。可造大船要钱!一艘两千料的船,船政局报价八千两;三千料的,一万五千两起。这还不算货本、人工、沿途打点……”
“所以有第五章‘税则优惠’,”秦绩溪翻到那页,“都细看。”
众人低头,表情渐渐复杂。
茶叶周喃喃念着:“均输税十一税……关税分级……货值一千五百两以上十取二……贡珍税最高二十取一……船脚税按料算,每料一钱……”
他忽然抬头:“等等,这条——凡持官颁公凭之船,首航归港后,凭市舶司勘验文书,可抵免次年船脚税三成?这是鼓励多跑远航?”
“不止,”药材郑指着另一处,“‘开拓新航线并成功返港者,该航线首三年关税减半’。这是要咱们去探路!”
钱庄钱老板却盯着另一条:“‘商船可自愿申请装备自卫火器’……火器?火炮?”
“翻到第七章,”秦绩溪说,“‘商船自卫火器特许条例’。”
众人急翻页。
看到具体条款时,花厅爆发出今日最激烈的议论。
“火炮可以租?鹰扬军提供炮和炮手?”
“买断也行?但炮手必须有‘炮手照’?”
“弹药必须向市舶司申购……用一补一……”
“这、这岂不是把咱们的命脉都抓在朝廷手里了?”
“不然呢?”明方冷声道,“让你随便装炮,哪天掉转炮口对着官船怎么办?”
徐源摸着下巴:“租炮……有意思。算算:租一门中号佛郎机,年租六十两,配两名炮手,每人年薪四十两,加上弹药……一艘船装四门炮,一年开销约五百两。自己买,一门炮四百两,还不算保养、弹药、雇人。”
“但买断是一次性支出,”丝绸陈道,“长远看更划算。”
“前提是你能拿到‘买断许可’,”秦绩溪指着条文末尾,“买断资格须经市舶司、水师衙门、军器局三方联审,每年限额十艘船。这门槛,不比考进士低。”
吴安一直沉默,此时开口:“诸位,有没有发现,这整本章程……环环相扣?”
众人看向他。
“公凭配额,逼你造大船;大船才能跑利润高的航线;跑航线要火炮自卫;火炮服务朝廷又赚一笔;而你赚了钱,朝廷通过关税抽成……”吴安缓缓道,“朝廷出了一纸章程,就把咱们这些人、这些船、这些钱,全编进了一张网。咱们每动一步,都在网中。”
花厅死寂。
良久,秦绩溪长叹:“吴老板看透了。听说这本章程,王上让内政司、财计司他们琢磨了整整三个月。这不是简单的‘开个港口收税’,这是……立规矩。为未来一百年立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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