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院,秦昌屏退左右,拆开了信。
起初几行,还是客套的问候,提及汉川军旧部一些熟人的近况。但很快,笔调就变了。崔文开始大倒苦水,痛陈在开南城如何被新上任的道员沈墨轻慢羞辱。
“秦帅,您是知道我的,看在往日同僚情分,沈墨初到开南,人生地不熟,我代表洛商联盟前去拜会,也是存了帮扶故旧、为他在地方上立足略尽绵薄之心。岂料!此人端足架子,竟全然不念汉川军旧谊!如此行事,岂是君子所为?简直是势利眼,白眼狼!”
秦昌看到这里,眉头微皱。
沈墨这做法,他倒不觉得意外。
沈墨在汉川军时,就以谨慎周全、不徇私情出名。如今新官上任,又是开南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避嫌是必然的。
崔文带着商人身份去,沈墨不见,在官场上反而是稳妥之举。只是这拒绝的方式,确实生硬了些,难怪崔文觉得被打了脸。
他摇摇头,继续往下看。
后面的字迹似乎因为写信人情绪激动而越发潦草,言辞也越发激烈:
“此等不忠不义、刻薄寡恩之辈,今日能负旧友,他日……”
“啪!”
秦昌猛地将信拍在桌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前面的抱怨、斥骂,哪怕是“白眼狼”这种气话,他都还能理解。崔文在气头上,口不择言,骂几句出出气,人之常情。
但“不忠”?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秦昌心里。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盯着信纸上那刺眼的字句,眼神变得锐利。
不忠?忠谁?
沈墨现在是什么身份?是朝廷任命的正四品东南经略衙门参议、开南道员!
他忠的是洛王严星楚,是鹰扬军,是这个刚刚改元建制、力求一统天下的大业!
崔文呢?崔文现在又是什么身份?是洛商联盟西南主事!这个身份是谁给的?是洛王。
一个商人,去质疑一个朝廷命官“不忠”?还是用这种捕风捉影、夹杂私怨的理由?
秦昌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随即是压不住的怒火。
他“霍”地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只觉得心头一片烦躁。
崔文这封信,糊涂!太糊涂了!
骂沈墨不近人情、白眼狼,那是私人恩怨,说说也就罢了。可把“不忠”这种大帽子扣上来,还是写给曾经的上官、现在的朝廷将领看,他想干什么?发泄不满?还是想借自己的手去给沈墨使绊子?
秦昌走到桌边,再次拿起那封信,目光死死盯在最后那几行字上。
“此等不忠不义、刻薄寡恩之辈,今日能负旧友,他日……”
他日怎样?后面没写,但那种险恶的暗示,呼之欲出。
秦昌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还有一种后怕。
如果这封信落到别有用心的人手里,如果这话传到归宁城,传到王上耳朵里……会掀起多大的风波?又会给多少人造谣生事的口实?
沈墨会不会被怀疑?汉川军旧部会不会被牵连?甚至自己这个刚刚归附、位置敏感的“西北经略副使”,会不会也被打上“旧部心怀怨望、私下非议朝臣”的标签?
崔文啊崔文,你是在洛商联盟待久了,眼里只剩下生意和人情,忘了现在是什么世道,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忘了我秦昌如今是站在什么位置上吗!
秦昌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带着草木气息的凉风吹进来。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崔文必须清醒过来。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提起笔。墨是现成的,他蘸饱了墨汁,略一沉吟,落笔便写。
笔走龙蛇,字迹一如既往的不算好看,但力透纸背,带着一股沙场武将的决断。
“老崔:”
开头很直接,省去了所有客套。
“骂沈墨的话,我已收到。该骂!太不像话了!我等虽已不在汉川军,但昔日同僚情分总还有几分。他沈墨如今做了官,架子大了,连你的面都不见,确实是不近人情,该骂!”
但紧接着,笔锋陡然一转,力贯笔尖:
“但是——‘不忠’这话,以后绝不可再说,想都不要想!今日我当你是气糊涂了,口不择言,下不为例!”
警告的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严厉也更清晰的词句,然后继续写道:
“你现在是洛商联盟西南主事,这个身份,不是我秦昌给你的,是洛王给的,是鹰扬军给的!你要时刻记住这一点!你在外行事,代表的不再是你崔文个人,是老汉川军的残留脸面,也是洛商联盟,是鹰扬军治下的商事体系!一言一行,都要思量再三!”
写到这儿,秦昌觉得还不够。
崔文这封信透露出的那种“旧时代”的思维惯性,那种试图用往日人情纽带影响现在政务的念头,必须彻底打掉。
他略一思索,笔锋再次变得凌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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