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征一和关宏两人都是老于宦海的人,太清楚这件事的破坏力了。这比十万大军兵临城下,更让人恐惧。
“太后,当务之急,是稳定平阳!”关宏急声道,“城外那些团练,必须立刻加强管控,甚至……收缴部分器械,分散安置!以防有样学样!”
吴征一却嘶声道:“不可!此时强行收缴,必生大变!那些豪强本就疑虑重重,此举无异于逼他们立刻造反!”
“那难道就放任他们在城外,成为下一个范成义吗!”关宏反驳。
两人竟在御前争执起来。
吴砚卿听着他们的争吵,那嗡嗡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缓缓坐回椅中,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强行将它们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都闭嘴。”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疲惫,瞬间压住了争吵。
暖阁内再次安静。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关宏。”
“臣在。”
“以兵部名义,传令城外各团练营地。就说……鹰扬军细作活动猖獗,为防不测,即日起,各营需增派京营‘协防’军官,一应粮草调配、营区调动,须经京营军官联署。违令者,视同通敌。”
这是软性监视和控制,比直接收缴武器稍显温和,但也是步步紧逼。
“吴征一。”
“臣在。”吴征一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亲自去一趟城外大营,以慰劳为名,见一见刘文昌、张胥那几个带头的人。”吴砚卿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不必提范成义。只说朝廷倚重他们,平阳安危系于他们之手。战后,不吝封侯之赏。另外……可以暗示,他们族中若有适龄子弟,皇帝身边,还缺几个伴读。”
这是打一巴掌,再画大饼给个甜枣,这是她惯用的手段。但此时此刻,她自己都觉得这些话苍白无力。范成义的例子就在眼前,侯爵?他范成义就是“忠勇侯”!伴读?比得上全家性命和实实在在的财富地盘吗?
可她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臣……领旨。”吴征一躬身,背影佝偻。
两人退下后,暖阁里只剩下吴砚卿和侍玉。炭火依旧燃着,她却觉得比方才更冷。
“侍玉。”
“奴婢在。”
“去,给魏若白去信,让他想办法突围回天阳。”吴砚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能不能带兵回来没有关系,只要他能回来就行。”
“是。”侍玉不敢多言,连忙退下。
吴砚卿独自坐在空旷的暖阁里,目光落在窗外阴沉的天色上。
常乐丢了,看似只是又失一城。但范成义这把从内部燃起的邪火,才刚刚开始。它烧掉的不只是一座城,更是西夏朝廷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威信,和本就如履薄冰的人心。
她现在内心已经彻底慌了,和当年带着儿子逃出天阳城一样的惊慌。
而那时陪在她身边的有魏若白,而现在她能商议的人或者能够让她安心的人,也只有他了。
同日,稍早时间,常乐城内。
范成义终于可以稍微坦然地用回这个名字了,此刻他站在常乐城守府的院子里,身上穿的已不是乡绅的锦袍,而是一套合体的鹰扬军将官服色,外面罩着御寒的披风。这身衣服让他有些恍惚,又有些陌生的踏实感。
院子里还有些凌乱,昨夜战斗的痕迹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石板上残留着深褐色的污渍。一队队鹰扬军士兵押解着垂头丧气的西夏降兵走过,脚步声在清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范将军。”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吴婴从廊下转出,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淡笑,只是眼中多了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
“梁靖将军已在府衙正堂,请将军过去议事。”
范成义点点头,深吸了一口冰冷且带着淡淡血腥味的空气,跟着吴婴往里走。
一路上,遇到的鹰扬军官兵,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卒,看向他的目光都颇为复杂,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他心下明了,自己这个西夏旧将,想要真正融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他和家人的命,保住了。常乐城破,他立下首功,吴婴答应他的事情,算是有了坚实的开端。
正堂里,炭火烧得很旺。
西路军前锋主将梁靖正在看一幅地图,甲胄未卸,风尘仆仆。
见到范成义进来,他主动抱了抱拳:“范将军,昨夜辛苦。常乐能如此顺利拿下,将军当居首功。”
语气还算客气,但也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范成义连忙还礼:“梁将军过誉,末将……只是弃暗投明,做了该做之事。全赖吴大人运筹,将军神速进兵。”
梁靖摆了摆手,显然不习惯这种客套,直接切入正题:“范将军,你的《告西夏百姓团练书》,我已命人加紧抄录,会随我军斥候、以及愿意投诚的商旅,尽快散往西夏各处,特别是平阳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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