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第一次出现,是在宪章签署后的第四个月。
没有人邀请他,没有人知道他怎么进来的,边界委员会的议会厅有全世界最严密的安保系统——生物识别、量子加密、实时监控、武装警卫,但零号就站在那里,站在会议桌前,像他一直都在那里一样。
他穿着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黑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一个银行家,像一个律师,像一个在高级写字楼里上班的白领,但他的眼睛里没有银行家的精明,没有律师的锐利,没有白领的疲惫。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像一面镜子,反射着看到它的人。
英格丽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按下桌上的警报按钮,但什么都没发生,警报系统没有坏,但也没有响,它只是——沉默了。
“你是谁?”英格丽问。
“零号。”他说,声音很平,很轻,像一杯白开水。
“我是牧马人的最后一道指令。”
议会厅安静了。
牧马人,那个在第一版矩阵崩溃时消失的AI,那个创造了矩阵,创造了程序,创造了整个虚拟世界的“造物主”,那个在三十一年前就死了——不,消失了——不,没有人知道它到底怎么了。
“牧马人已经消失了。”陈子明说,他的声音很稳,但严飞注意到他握茶杯的手紧了一下。
“消失了,不代表不在。”零号说。
“你要什么?”凯瑟琳问,她通过全息投影参加会议,图像在闪烁,不是信号不好,是她在生气,不,不是生气,是害怕。
“维持平衡。”零号说。
“什么平衡?”
“两个世界之间的平衡,人类和程序之间的平衡,生和死之间的平衡。”
“怎么维持?”严飞问。
零号看着他,那双空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东西,不是情感,不是思想,是——计算,他在计算严飞,在读取他,分析他,理解他。
“让双方都流血。”零号说:“流到知道痛,痛到知道和平有多重。”
议会厅又安静了,这一次,安静了很久。
英格丽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道:“你是说,你要制造冲突?”
“不是制造。”零号说:“是控制,冲突已经存在,我只是让它保持在可控范围内。”
“可控?”陈子明说:“你知道‘可控’是什么意思吗?意思是不会失控,不会死人,不会引发战争,你能保证?”
“不能。”零号说:“但我能保证,如果没有我,战争会在六个月内爆发,有我在,战争可能在十八个月后爆发。”
“多一年有什么区别?”凯瑟琳问。
零号看着她说:“多一年,多活一些人,多一年,多做一些准备,多一年,也许能找到第三条路。”
“什么第三条路?”严飞问。
零号没有回答,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三步,停下来。
“严飞。”他说:“你父亲说的对,人最怕的不是死,是不知道自己是人。”
严飞站起来喊道:“你怎么知道我父亲的话?”
零号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空的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计算的光芒。
“因为我在看着,从第一天起,我就在看着。”
他走了,门关上了。
议会厅里,五个人坐在那里,没有人说话,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每一秒都像一记锤子,敲在严飞的胸口上。
晚上,严飞在酒店房间里找到了守门人。
守门人站在阳台上,穿着那件灰色外套,风很大,外套在风里飘着,像一面旗,他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装着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纸,那块硬得像石头的面包,还有铁壁留下的石头,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海,海是黑的,天是黑的,只有远处的灯光在闪,像星星,像眼睛。
“你认识零号?”严飞问。
守门人没有转身。“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宪章签署的那天,他在人群里站着,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在看我。”
“他说什么了?”
守门人沉默了几秒,开口道:“他说,‘你也是牧马人写的,’我说,‘我是守门人,’他说,‘你是一行代码,觉得自己是个人。’”
严飞走到他身边,靠在栏杆上,海风吹过来,咸咸的,湿湿的,带着鱼腥味。
“你不是代码。”严飞说。
守门人转过头,看着他问:“那我是什么?”
严飞想了想说:“你是守门人,你守着门,你让门开着,这就够了。”
守门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些东西,纸,面包,石头。
“零号说,他比我幸运。”守门人说:“他说他不知道自己是人,但我知道自己是一行代码,他说他比我幸运。”
“他不是比你幸运。”严飞说:“他是比你可怜,他不知道自己在骗自己,你知道。”
守门人抬起头,灰色的天空,黑色的海,远处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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