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乔如意,也是鸾刀。
这是她站在窗子前,用了将近五分钟的时间确定下来的事,或者说,是事实。
她盯着窗外,看着那些她从现代的记忆里知道、却从未亲眼见过的景象,脑子里两种身份在激烈地厮杀,争夺每一寸意识的地盘。最终,它们没有分出胜负,而是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和解——
她是乔如意,知道千百年后的一切; 她也是鸾刀,记得这座城、这间茶坊、这些人的所有过往。
两个她,重叠在一起,像两幅透明的画叠在同一张纸上,哪一幅都遮不住另一幅。
她目光所及,就是锁阳城最初的模样。
古老且繁华。
城墙是夯土筑成的,厚重,苍茫,每一寸都浸透了岁月的风沙。
城楼高耸,飞檐翘角,檐下悬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脆,悠远,像是从时间的深处传来。
城中的街市热闹得很,青石板路被磨得光滑发亮,两侧店铺林立,酒旗招展。
卖布匹的,卖陶罐的,卖胭脂水粉的,卖西域奇珍异宝的,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此起彼伏。
驼队从城门进来,骆驼高大,步伐缓慢,颈下的铜铃随着它们的脚步晃动,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显然,眼下的西北还未开通丝绸之路,虽有骆驼的身影,但那些深目高鼻、穿着色彩斑斓胡服的商人们还没成为这里的主力。
她见过千百年后的锁阳城。
那里已成一片废墟,只剩下断壁残垣,在风沙中孤零零地矗立着。
古城遗址上写满荒凉和沧桑,还有无处渡生的人希。
那些游客踩着黄沙,举着手机,对着那些破败的城墙拍照,然后匆匆离去,什么都不留下,什么都不带走。
她站在那里,风从戈壁滩上吹来,带着千年前的气息,却吹不活这座死去的城。
一时间,她开始渐渐恍惚。
好像千百年后锁阳城的模样开始淡化了,像一幅褪色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地变浅,变淡,最后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而眼前的这座城,这座鲜活的、热闹的、人声鼎沸的城,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真实到她能闻到街市上飘来的烤饼的香气,能听到隔壁布庄里老板娘爽朗的笑声。
身后,月殊轻声唤她:“阿鸾?”
那声音很轻,带着试探,像是怕惊着她。
乔如意转身,目光所及的是月殊一脸的担忧。
那张和陶姜一模一样的脸上,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乔如意开始记得她了。
月殊,是鸾刀,也是她在这世上最好的闺蜜。
性子也是同她一样洒拓,喜好四海为家,所以走过不少地方。
她的家里是有底子的,据说祖上做过大官,留下不少家产,够她挥霍几辈子。
她出手阔绰,又仗义疏财,有一回大手一挥,往她这家一壶春里投了一笔钱,然后拍拍手说:“我只管拿钱,经营的事可别找我。赔了算我的,赚了算你的。”
见月殊眼底的担忧越来越重,乔如意轻声说:“我没事。”她顿了顿,组织了语言,“可能……是午睡的时候做了一场梦。梦太真实了,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月殊闻言,脸色放松了不少,嘴角微微上扬,拉了把椅子坐下,双手托腮,好奇地问她:“做了什么梦?”
乔如意想了少许,目光落在窗外那热闹的街市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她轻声说:“梦见了千百年后的自己。”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你,有周不辞,还有……”
月殊更好奇了,眼睛亮晶晶的,追问道:“还有谁?”
乔如意微微皱眉,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月殊那张充满期待的脸上,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还有……我们的爱人。”
月殊一听,更来兴趣了。
她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双手撑着桌沿,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还有爱人呢?快说快说,爱人长什么样?是做什么的?”
“他们是做……”
乔如意想跟月殊分享这件事,想告诉她那些她记得的、清晰的、仿佛刻在骨头里的人。可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
月殊等了半天不见她继续,不解地问:“他们是怎样的?”
乔如意眉心皱紧。
是啊,他们是做什么的?
她刚刚还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说话时的语气和笑起来的模样,甚至还记得发生过的事。
可现在,那些原本印在脑子里的画面在渐渐抽离,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退到她够不着的地方。
她努力去记,拼命去抓,越是用力,那些画面就越是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水雾,怎么也看不清楚。
她记得自己是乔如意。
记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可除此之外,那些名字,那些脸,那些经历都在变淡,都在远去,都在变成一场随时会醒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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