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小厮刚换了值,倚在宿亭里手揉肚腹,心道定是晚膳喝的那两碗凫茈牛骨汤撑着了。
然舌尖划过牙龈,舔舐犹有鲜味,脑子里只忙不迭遐想,便是再来两碗,那也还能喝得下。
可惜现儿定是没有,保不齐三更宵食是呢,若再搭个馅满皮薄的牛肉包子,点些和了姜蓉的香醋,那滋味,才是不枉宅子里小侯爷救了圣驾又中皇榜。
在谢府里做活计,饮食衣衫是从来不缺的,但梁禁私宰耕牛,士大夫更是无赐不享牛肉。
故而这东西,守门小厮能分得一碗汤羹,还得是老母亲在厨房掌着灶活,沾了近水楼台的福。
汤里的凫茈在这季节也算个稀罕,此物本是冬生果,谢府采买了存在地窖里,收到现在失了汁液有些发皱,反而更增清甜。
两者合煮,牛骨不腥,凫茈添润,连书房里谢简都多喝了半碗。
夜里当值的活儿本不好干,守内门的要随时惊醒候着主家差遣,守外门的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恐月黑风高来了贼子,又怕黑灯瞎火眼花怠慢了贵人。
唯守正门是个例外,公卿府邸正门,迎来送往有数,今儿个谁要进谁要出,管事的一早就有交代,既没得着口信,那就决计是个躲懒好地儿。
白天且还有谁突如其来,晚间则是高枕无忧,贼子不敢从此过,贵人锦衣也得往角门,是故闲的很。
又为着正门是平日迎客地,门后暂歇亭庐房屋都齐备,里间桌椅茶水常年供着下人,既供别家的,也供自家,闲时只管歇着,别误了门外动静就行。
这会落日销尽,余光还在,夜色朦朦时分,最不可能有人走动。
又白天燥热散去,凉风徐来,直吹得小厮飘飘欲仙。
想是酒足饭饱,也起雅兴,且看园中苗木颜色已失,形状还在,花叶嶙峋枝丫成片,水墨涂的一样。
看的正酣,门动如雷。
小厮扭头,小有诧异,谢府正门乃是丈高尺厚楠木,金漆银粉铜钉,平日下了帖子的走动自不必提,开了门洒扫以待。
不请自来的,也是拿门上挂着的环去扣铃,里间听见响动,从特意留的明口处核实来人身份,再决议如何招待。
方才声音,分明是有人打砸,竟像是奔着抄家拔户来的。
唤作往日,怕不是要吓小厮一个战战兢兢,今儿却是端地好奇,想主家在圣人处春风得意,便是有罪有过,也能饶这一时,断不会连夜往门中拿人。
他疑神听错,手搭上肚腹要再揉一回,门上响声又起越发急切。
小厮一瞬惊醒,小跑两步凑到门前,拉开明窗栓子心急火燎往外张望,天将黑的点,得是个什么人物礼行体统全失,要把谢府门往破了锤。
偏暮色遮掩,门外万物也如园中花木样,黑白一团,看不清究竟。
还好,无兵无刀,无马无枪,不是天家来问罪的。
小厮长舒口气,只觉燥热又起,恍然天上太阳不是落下去,而是在远处跃跃要往上升,呆会要成个火红晴天。
一急一驰,才意识到,刚才在明窗处没看到人。
他当即生怒,京中来往,谁不知道大户正门上都留有明窗。
敲门的不站在明窗底下让人看看是谁,要么是身份使然,犯不着屈尊降贵,要么,就是不知这场规矩,连门上明窗位置在哪都摸不清。
显然来的不是前者,若不然,仆役成群多的是脸往窗口凑,怎会连个鬼影都没看着。
哪来的宵小无赖,吃了熊心豹子胆,撒野不找个好地儿,往尚书府门寻短见。
他往门中处挪了些,转动铰链将门扇开出一丝缝隙,贴上一只眼,恰外面人也贴着往里瞅,人眼对人眼,各自吓一激灵。
小厮猛地退后,张口要骂,外头人颇急,插手进门缝要把门撑开。
此番自是徒劳,两扇门若无铰链,得几个壮实汉子合力才勉强能拉开。
小厮看门缝里上下十只手指,竭力要往里,卡的指尖立时充血如鬼如怪。
他顿了顿,外面便高声道:“这是不是谢大伯的家,是不是谢简谢大伯的家?你放我进去,你快放我进去。”
听嗓音浑厚嘶哑,像个饱经风霜中年男子。
小厮愈发呆滞,想主家谢简年岁是大了点,那没大到给人当大伯,而且这“称呼”,盛京就没听过谁喊。
但这确实姓谢不错,小厮再凑上前,后仰着身子只恐那双赤红手掌要抓到自个儿脸上,迟疑问:“你....你谁啊。”
门外男子一听这话,反立即安生,手无力垂下,又缓缓往外抽了去,等过片刻,才听人道:“我是王聿,王雍的儿子王聿。
我是王聿..”他好像并不确定自个儿身份,颠倒数次后才笃定道:“对,我是王聿,我是王聿王退锋。”
不像是给小厮报家门,更像是自个儿确认,王聿道:“我是户部权侍郎的儿子,前中书平章事何岳的外孙王聿王退锋。
对,是这个。
王家呢?”问到这,他语调又高,握拳猛砸向门扇问:“昔日王家府邸呢,为何我去王家祖宅,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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