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蠢的。”张太夫人急道,作势要高声,偏体力难支,捂着胸口连咳数声后又无力道:“你蠢的。”
她往后扬手,示意远处女使不必过来,复循循与渟云道:
“你蠢的,你是与我卖蠢来了。
这时日是怎么过的?”她自个儿也说不明白,只把额上皱纹越皱越深,“怎么过了几年,你就不通透了。
你....你....”
一个“你”字辗转数回,张太夫人再没能像以前气定神闲说“你要如何”。
上回去谢府时,晋王一事还未发作,她尚且做不得渟云的主,现在又岂能强人所难。
这个节骨眼儿上,莫说张家,放眼盛京权贵无数,料来找不出谁,敢与天家新封的长平侯宋府公然抢人。
她看着渟云,喘咳又起,一声还比一声重。
远处候着的女使看得担忧,往前踱了两步,既不敢违令凑到跟前,又不敢置之不理,直扭着帕子暗暗心焦。
渟云终是无法作等闲看,轻声道:“我不怪你,张祖母。”
她再没摸到身上的“美人醉”,而是触及丹桂特意挂在腰间的八仙葫芦,镂刻之间,总算把那年对话记得完整。
“你也是天生地长,芸芸而已。”
“是了。”张太夫人咳喘未停,撒手丢了那串子,急不可耐倾身握着渟云双碗,把这一生憾事都压在几粒松明之间,喜色溢于言表:
“是了,是,你是个好孩子,我第一回见你,就喜欢的很。
咱们都是肉眼凡胎俗人,人长大了,就要替自个儿考虑,替家族门楣盘算。
你不怪祖母,就到祖母这来,你到这来,祖母还有些银钱田庄,都是你的。
你到祖母这,祖母底下人不敢轻看你。
你在咱们这立稳了,你谢祖母,怕不是拿你当亲孙女儿还亲。
这一代代的,祖母是过来人。
祖母明儿就着人去问吉下聘,祖母老了,祖母怕.......
祖母是想你这一辈子顺顺利利,咱们都顺顺利利,你肯定是不怪我的。
你不能不来,你不来,就是怨祖母当年....
你喜欢什么,我一会就吩咐底下备着。
冠子,当年我给你那冠子可还好使?
那个项圈呢,谢府那老货给你带着没...”
她突地松手,气冲冲道:“定是没有的,那个老货刁的很.....”
“也没事,“只一瞬,张太夫人再笑道,“我们有,我们这多的是。”
她回头,招手女使走近些,红光满面吩咐:“去叫厨房婆子备膳,别顾着我,捡些小姑娘家爱吃的。”
女使不敢放任张太夫人单独在这屋,为难没立时走,思量要不要提议摇铃另传个人进来候着。
张太夫人催促数声,女使只得快步往外,想外堂肯定有嫲嫲,赶忙请个话也好。
人一走,张太夫人再与渟云道:“我们这有着的。
吃过了饭,我领你去库子挑,十个八个,凡你喜欢,铆足了气力拿。”
夕色愈晚,屋内已见昏昏,朦胧将她脸上棱角磨平,少了那会愁苦病态,又复旧年祥和慈蔼。
她心满意足,重新拉着渟云,殷殷叮嘱,从黄道吉日说到鸾凤郎君,从红妆十里说到满堂儿孙。
好似只等渟云点头应承,一切水到渠成,张芷就没死在宫里,而是依着张太夫人所讲,活的平安顺遂,美满此生。
她也瞻前顾后筹谋算计,凭什么不美满呢?
说话间嫲嫲早进了门,与小丫鬟一样无声候在墙角,听不见张太夫人在讲什么,唯看见老太太是近日从没有过的亢奋,昂扬至手舞足蹈,不似要人扶,更像是得需要个人按一按。
“可惜了,”张太夫人咂舌一声,狠摇了一下头,“你还差个把月才及笄。”
人伦礼记,女十五而笄,笄而字,字而后可嫁。
违礼有碍声名,这点规矩,官贵最是看重,十五之前,只可议亲,不可过亲。
议亲乃是两姓之私,过亲才始纳采问名三书六礼,诚然议亲也算定下了此事,那总不及婚书一纸呈报了官门的好。
她自顾自话,“也不差,多这月余,咱们多凑些排场。”
她似生平夙愿已了,胃口大开觉得渴,竟自个儿去拿案上茶水,俯身带动搁在腿上串子,滑过鸾鹊穿花纹样,在地上砸的“吭哧”一声。
渟云看张太夫人拿起已经凉透的茶盏,叹气道:“我与祖母换一杯吧。”
张太夫人这才往碗里看了看,连声笑道:“好,好,你换,你换。”
渟云拎起茶壶先往茶洗中倒了一些,竹夹钳了茶碗烫过,往旁儿茶巾上沾掉碗外水渍,轻放正,复满注此碗,双手捧给张太夫人。
“我不怪你的,张祖母。”
张太夫人笑吟吟接过茶碗要饮,渟云温和道:“我不怪你,与你无关。
你把我从观子里带到谢府,锦衣玉食,我未以此为福,风霜刀剑,我未以此为苦。
我师傅说,冷暖在自身,休将喜乐付她人,我不怪你,是听我师傅的,并不是觉着而今样样都好,所以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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