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简已有些许不耐,多年身居高位权衡官贵,周遭游走个个都是人精,最擅看脸色,换个旁的来,早上赶着往僻静处去。
这倒好,念着王聿初回京中,看其穿着打扮,这些年必然过的苦楚,才压着性子多加提醒,没料得一而再再而三,王聿还不肯挪脚。
暗骂一句蠢笨已是念着旧情,要依平日里处事,早挥袖嗤一声“不识抬举”,指使底下赶紧撵将出去。
“咱们进去说罢。”谢简叹气,“你....”
“进去进去,进.....”王聿全未察觉谢简如何,只听王家老祖母还在人世,狂喜难捱,右手捏拳狠往左手掌心砸了一记。
又欢欣昂首往周遭四顾,松拳竖指指点左右,喘着粗气道:“是了,是这,是这,我记得,我记得你这房子,这房子,这元启....”
以前王谢两家,朝堂内帷都是至交,五日里有三日合在一处玩耍,对于谢府宅邸,王聿本是了若指掌。
但岁月流水冲山磨石,又夜色渐深,谢府到处点火张灯,光影交糅,成了一团奇形光怪。
光怪也好,再是陆离,总能看出些旧年场景,他揽手把谢简往旁儿一撇,沿着石板小径一边张望一边自顾往里走,念念道:“是,是这,我都记得...”
唐从义眼看谢简被推的一斜,震惊之下伸手要扶已是慢了半拍,谢简趔趄站稳,愠怒简直呼之欲出。
咬牙忍下,前面王聿阔步走出老远,谢简忙叮嘱唐从义小跑些许赶着去,先在回书房的必经之路上转一转,若遇着不相干的人,打发远些。
书房里头伺候的人也教角落里呆着,后头还不定如何安排,今夜之事,最好先别闹的风风雨雨。
要紧是王聿明显落魄,恐留笑柄,好歹安排吃喝梳洗换个衣裳。
唐从义一一应下,拎灯追着王聿,特劝道:“您是来客,怎走到咱们大人前面了,您....”他朝后使了个眼色,“再是急事,争不着片刻啊。”
说罢躬身告了个礼,匆匆先去,王聿似幡然醒悟,倒转走回谢简跟前,哈腰赔了不是,也不喊大伯了,竟学唐从义,称“大人”。
“大人,现在是个什么官呢。”话落他自觉不对,却说不上哪不对,偏头思索,喃喃声道:“是什么官,官职,官拜几品。”
“走吧。”谢简示意往前,语气甚是无奈,他瞧王聿,八成伤了脑子。
“哎。”王聿点头,这回却乖,人死死压着步子,跟在谢简身后。
两人一路往谢简平日独居处,唐从义早在门前相候,现儿原用不着他再传话,然谢简略加思索,叫王聿先进了门,另小声吩咐唐从义道:
“你寻个底下人带你去找管事,让他立刻打听一下昔年王雍家里人搬哪去了,得了消息,立刻来给我回话。”
唐从义诺诺离去,谢简犹在门口想了片刻。
他亦觉蹊跷,王家祖上出过朝廷要员,那宅子不知是哪朝先帝诏书工部给督建的,也就是御赐,王雍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敢卖,他没人敢买啊。
不过天子脚下,稀奇难说。
谢简一头雾水扎进房中,与忍不住又寻出来的王聿撞了个满怀。
那块破落麻布不知是不是被他放在了屋里哪处,总而没夹在腋下。
偏那股馊饼子味却还萦绕不散,熏的谢简眼前一黑又一黑。
王聿浑没注意到谢简局促,龇牙似哭似笑,手压在门框上雕的一副“孔圣礼拜”,拍了又拍,激动近乎声泪俱下:
“谢大伯,我记得这,我小时候没少和元启进你这。”
他实是欣喜,也实无所谓礼节,说话间扬眉转脸只顾打量这一切,就没个正眼看谢简的时候。
“进去,先进去。”谢简挥手,连催数声。
里头有熏香,常年有。
里头的确有,起码进到里头分付坐下,谢简神思清明许多,尚有余力亲自斟了碗茶水给王聿,好心道:“你这一路过来不易,用些再说吧。”
“是。”王聿受宠若惊,双手接过要喝,又小跑放回桌上,再往椅子拿了那卷破布,复一层层揭。
谢简初还摸不着头脑,等王聿揭过两三层,意识到这是要把那饼子掏出来就茶水吃,吓的愠飞怒散,一团和气喊了停手,道是“叫底下传些吃的”。
王聿愣了愣,笑道:“那感情好”。说着又把那破布往回包。
谢简转身出门喊了人,叫厨房赶紧捡两样,再回屋,又见王聿倚在桌子处狼吞虎咽,往喉咙里灌茶水。
谢简长长叹了一声,才明白过来,王聿连椅子扶手上的台面可以放茶水都不知,要小跑着往桌子上放。
这是那些,下等贫寒,怕不是钻风漏雨房子里养出的习惯。
“你....”他缓缓走到王聿跟前,抬手止住要张口的王聿。
谢简问:“这些年,你去哪了啊。”
房中灯如白昼,两人近在咫尺,他才看清眼前少年面庞,鼻挺眼浓,额阔眉深,苦岁不减器宇,磨砺更添轩昂。
饶是皮相略有黝黑,神情略带唯诺,仍见得当年王雍美誉再世,称“飘若浮云,矫若惊龙”,父子二人,一个模子刻的十分像,偏装错了匣子。
“伯父.....伯父寻过你的。”谢简看着王聿身上那块歪七扭八的补丁,补丁上面又叠补丁。
“我....”王聿张口数回,扭头又去揭那块破布。
幸而这次只揭了一层,拿出那串黄玉穗子递给谢简,吞了数口唾液,艰难道:“许多事,我不记得了。
醒来就在爹妈屋里,跟着爹往山里砸石头赚些银钱买饭吃,今年....
今年,我岁数大了,爹妈商议,给我娶个妇人,过了礼,他们就拿出这个,说是祖上开山捡的料子,传下来的。
传家宝,我结了妇人当家,就传给我。
我拿着东西......,我拿着东西,我拿着东西总想起点啥。
我后来.....”
王聿顿口,微张着嘴,看向谢简。
他说不清楚旁的,但对于谢简而言,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但是等等....娶个妇人,王聿...是.....,王聿是和谢家定了亲的。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m.38xs.com)流水不长东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