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简劈手夺过小厮手上灯盏,猛地往王聿脸前一凑。
玳瑁敲薄后拼凑而成的灯壳透光不透热,世家子弟大都一眼能认出,然王聿多年未见过这些,只看一团红火扑面而来,下意识抬手护在眼前,后退连连。
谢简甚急,直把人逼到门板上,怒声道:“你捂什么,莫不是歹人贼子,何处听了些秘闻旧事,骗到老夫门前。”
王聿退无可退,适才惊觉眼前闪耀一团,却无丁点灼意。
怪了,这亮亮堂堂的,里头居然不是火把。
他放心些许,喘却几口粗气,缓缓拿下手,一时对那灯笼的好奇,比对谢简还多。
“这个..我以为这个要烫着我”。王聿面有愧色,话语磕绊。
且恋恋不舍样盯了那灯笼片刻,才看回谢简,又喊:“谢大伯,我是王聿,我是王聿,我记得了,我是王聿。”
谢简把灯往回挑了些许,想把来人面容看清些。
王聿却垂了头,拎起腰间围着的一卷粗麻布,层层揭开,先拿出个皱巴巴带了官印的纸张,看着是路引文书。
再揭是两块馊味饼子,才上手拿,便淅沥沥接二连三往下掉碎渣。
他慌张像是一种惯性,又似困顿于没米下锅舍不得那一丁半点,飞快把饼子按回皱巴巴布里,弯腰抢着去接碎屑,迅雷不及掩耳捂进了口中。
嚼巴两口才回神,眼前还站着谢简,王聿赔笑哈了哈腰,复小心盖上那两块馊饼,循着原样卷了两层,握在手里,续往剩下的布拆。
谢简仰头瞪天,许久没敢再看,此番情形,真假不是当务之急,真的还不如来个假的好。
王聿直拆到那卷麻布最里,珍宝样翻出个巴掌大个布袋。
此时他反不惜物,用力一撕,布袋便裂作两半,露出一串黄玉扣子,王聿顺手把那皮裹了馊饼的麻布夹在腋下,双手托着玉扣喘气如牛喊谢简看。
“是不是,谢大伯,是不是,你肯定认得这个,是不是,我是王聿,你认得这个,你认得这个吧。”
谢简眼皮一耷要瞧,似乎一团玉扣也发了馊,味道刺鼻不算,直往人眼睛里钻。
他把灯笼往回缩了些许,居然也忘了这灯不透热,指望火光将眼前异臭驱散些许,又退了一步,才敢仔细打量王聿手里东西。
“这什么玩意。”谢简问。
看形状是平安扣凑的一穗,看色料像和田黄籽雕的,是颇有些年头,不是新物,工也算上乘,内外线条平滑古朴,是大家之作。
换句话说,不是假货。
但这玩意儿一看就是私物,王家事发时,王聿还是个黄口小儿,两家关系再近,谢简总不能一天到晚看人儿子配啥带啥。
文人之间,送礼亦是笔墨相关,决然没送过这个。
“是我娘亲给的,谢大伯怎能不认识呢。”王聿急道,上前一步,把手直往谢简鼻尖凑,慌道:“你和我爹亲如兄弟,你怎么可能不认识呢。
我娘说我生于子月亥时,地支多水,天干透壬癸,此生恐犯水祸,寒湿困身。
天道五行,厚土克水,这是在泰山顶上替我求的一串,我日日贴身带着,你怎么能不认识呢。
我是王聿,我是王雍儿子,我爹呢?王家人去哪了。
我犯水祸,我犯水祸啊,谁替我批的命,谁替我批的命?”
说话间,王聿已是额上涨红,捏手成拳。
不知这几句是午夜梦回时念了多少遍,叫他说的分外流利再无那会磕绊结巴,气势熊熊竟压过谢简,唾沫星子直往他脸上喷。
混若谢简胆敢丁点置疑,王聿有的是力气,能就地拎了脖颈按下,乱拳砸成七八瓣。
小厮唐从义在旁亦看的呆住,适才意识到,来人直了身板,竟比谢简高出半头还多,兼王聿生的虎背熊腰,不怒而威。
方而瞧似流民乞儿,现看分明草莽霸王。
“王..”唐从义想劝和两句结舌半晌,不知如何称呼王聿。
谢简回神,把灯笼往唐从义怀里一塞,与王聿道:“你先随我进屋说。”
那串子属实是认不出来,但退锋确实生于子月,命患水祸一说,王雍也提起过。
彼此都是文人,哪年哪月哪日,是当个笑话讲的。
谢简伸手,往王聿肩膀上拍了拍,喉头也添了几分酸楚。
人死万事空,王家又败落,只说旧情过了,但现在可能是王雍骨血在这,何况小时候,也是跟前跟后喊过自己伯父的。
谢简叹气道:“咱们进屋说。”
毕竟同窗同师同朝,命患水祸,那年那月那日,当个笑话讲的啊!
“我爹呢。”王聿捏着串子的手无力垂下,复潜身缩首成来时卑微体貌,悲怆问得一声。
其实他自个儿早就清楚,彼此都是落水,天可怜见自己侥幸生还,父母幼弟未必有这运气。
但不问这句,仿若五脏六腑闷作一团堵住口鼻,喘息不能。
问完也未好到哪去,春江寒水卷浪重来,只叫他漆黑一双眼恨恨往唐从义拎着的灯笼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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