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后抬了抬手，道：“赐座。”
赵公公忍着满腹不快，沉着脸打发宫女搬来了一把圈椅。
明皎毫不扭捏地坐下了，举手投足间，从容自若，眉宇间坦荡无畏。
王太后一直看着她，目光久久未曾移开。
明皎面对她的底气，来源于谢珩对她的看重。
少年夫妻，情深义重。
明皎与谢珩这对小夫妻，让她联想到了年轻时的绥静与先帝。
绥静与先帝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两人情投意合，先帝的后宫里唯她一人，夫妻二人情深意笃，恩爱无间，偏膝下空虚。
若是当年先帝能听她的劝，广纳后妃，早日给她诞下小皇孙，她又何至于被逼着从他几个庶弟中千挑万选，最终扶持了萧澜上位！
她要是能有个亲孙子，今日这诸多纷争便都不会发生了。
懿宁也不会被逼着铤而走险……
压下满腹翻涌的怅惘，王太后定了定神，闲话家常般道：“哀家听闻二皇子已经醒过来了。”
明皎道：“太后娘娘宽心，二皇子已是性命无忧。”
早在初祭礼后，二皇子就搬回了宫中，暂住在贵妃的钟粹宫。
王太后叹道：“聿枫这孩子是个福大命大的。”
“哀家记得他出生时，殿外忽有祥云盘旋不去，御花园里的一池青莲一夜齐绽。如今看来他实在是个有后福之人，堪为储君。”
此言一出，大理寺卿与余栋齐齐色变，万万也没想到太后会突然把话头绕到储君上。
明皎静静地望着王太后，唯有她听出了太后话语中的威胁。
倘若二皇子在太后的助力下登顶储位，必然要投桃报李。届时只需他当庭作证，将谋害诸位皇子的罪责全数推到已故的尹晦身上，便能助懿宁脱罪。
明皎面上不见半分波澜，淡淡道：“储君乃国之根本，关乎江山社稷，景星一介妇道人家，岂敢妄议朝政！”
王太后轻轻一笑，目光依旧锁着明皎，耐着性子又道：“景星，你可以慢慢思量。”
“清晏为朝廷立下不世奇功，却只得了一个大理寺少卿的职位，未免太过屈才。”
大理寺卿闻言，眉头越蹙越紧，心中不以为然：太后既然还政于皇帝，就不该再插手立储之事。
倒是这位景星县主，实在是个知分寸、有气节的女子。
大理寺卿对着明皎投以赞赏的目光。
他身边的余栋不解地捋着胡须，暗忖：谢珩未及弱冠，便能身居正四品少卿之位，已是旷世殊荣，放眼整个朝堂都寥寥无几，何来屈才一说？
古怪！太后这番话实在古怪！
王太后根本没看二人，接着道：“谢家那边也该明白皇上是什么意思了吧。”
“皇上眼里揉不下沙子，他会封赏清晏，却不会让清晏认祖归宗。”
“但哀家可以帮你们，帮清晏正名。”
这番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公堂内瞬间陷入死寂。
大理寺卿与余栋皆是满脸震惊，呆呆地看着王太后，一时间忘了言语。
半晌，余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问：“太后娘娘，您的意思是说……谢清……谢少卿是……皇子？”
他几乎语不成句，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谢珩竟是今上与已故谢皇后之子！
小团子也听明白了，小嘴微张，想的是：难怪前两天他看姐夫的面相变了！
他前两天，算了好几卦，差点以为姐夫要造反呢！
幸好虚惊一场。
小团子默默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赶紧做出一副荣辱不惊的样子，心里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去找自家大哥，把今日的见闻说给大哥听。
明皎挑眉问道：“代价是放过懿宁？”
王太后唇边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等于默认。
她谆谆劝诱道：“景星，你们与哀家不是死敌，更没有不共戴天之仇，何必非要闹到两败俱伤的地步？”
“清晏本该姓萧，你本该称哀家一声皇祖母。哀家托大地说，哀家经历四朝沉浮，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在皇家，想得到最至高无上的权力，就必须有所取舍。”
公堂内又安静了片刻，只听门外海东青的长啸声时近时远，平添几分肃杀之气。
半晌，明皎抬眸道：“二十年前，太后娘娘便是这样对皇上晓之以理，诱之以利的吗？”
王太后不愧是王太后，软硬兼施，手段非凡，诱得今上为了皇位贬妻为妾，停妻再娶。
看来懿宁的算计以及行事的狠辣，都是承袭了王太后的行事作风，有样学样罢了。
王太后唇边的笑意瞬间凝固，凤眸中掠过一丝厉色。
明皎抚了抚衣袖，道：“懿宁殿下犯下弥天大错，理当依法偿罪。宫变当日，她为杀人灭口，血洗撷芳殿，殿中百余条性命尽数殒于刀下，何其残忍。”
“三月，她暗中给二皇子的坐骑下毒时，更是不计后果。她可曾想过，疯马狂奔之下，遭殃的不只是二皇子，还有往来的无辜百姓？”
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上一世，她的大哥明远便是这场祸事最大的受害者。
当时二皇子不过摔折了左臂，休养两月便痊愈了，可明远却在明遇的有心算计下，生生折了一条腿，成了个残废。从此，他仕途尽断，一生郁郁不得志。她与大哥此后分隔两地，再也不曾相见。
大哥所遭横祸，一半归咎于明遇的暗算，另一半却源于懿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血算计。
从她知晓真相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她会站在懿宁的对立面。
她不讨厌懿宁的野心，却也绝不会同情她，更不会对她心软。
顿了顿，明皎迎着王太后阴沉锐利的目光，字字清晰道：“但懿宁殿下手上沾的这些人命，于太后娘娘而言，不过蝼蚁，怕是根本入不了您的眼。”
“道不同，不相为谋。”
“放肆！”绥静皇后尖声斥道。
几乎同时，响亮的击掌声响起，大理寺卿重重抚掌道：“说得好！”
小团子慢慢眨了眨眼，这才回过神来，赶紧热烈地给他姐鼓掌，像鹦鹉般附和道：“好！说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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