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春晓被圣上召见，圣上的寝殿内哪怕点着蜡烛，依旧显得昏暗，就像圣上身体内微弱的生命烛火。
春晓的鼻子灵敏，好像闻到了腐朽的味道，阵阵腐败的味道从圣上的身体上弥漫开来。
寝殿内，春晓看不见的阴影里，浅显的呼吸有规律地浮动着。
王公公小心扶着圣上靠在软枕上，为春晓搬来一张椅子放到床榻边。
圣上右手小幅度抬起，“坐下聊。”
春晓躬身一礼，规矩地坐在椅子上，她的眼神好，注意到圣上手腕处的针孔，针灸的针眼已经不能恢复如初了，圣上的身体机能正在逐渐停摆。
圣上语气有气无力，“昨日瑾辛去求你了？”
“是，臣并没有答应帮忙。”
大夏百年，京城内的宗室子嗣数量已经达到了恐怖的程度，她支持六皇子的清除手段。
圣上眼睛模糊，已经看不清春晓面部表情，从枕头下拿起玳瑁眼镜，摸着眼镜轻笑着，“这幅眼镜还是你送给朕的。”
“臣为了找透明的水晶打磨镜片，花了不少银子。”
这是她送给圣上的生辰礼，同样的眼镜，她还送给了外公两副。
圣上思绪万千，“你做事一直细心，朕对你放心，这几日朕一直回顾此生，今日召见你想和你说一声谢谢。”
春晓惊愕抬头，不敢相信圣上会感谢她。
圣上满意春晓的反应，“朕被噩梦困扰了半年之久，梦里朕没有见到你，大夏没有预防天花的痘液，没有水泥，白糖，有的是敏薇和亲，匈奴大举入侵，山河破碎，百姓泣血。”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圣上缓了缓，却见春晓瞳孔瞬间紧缩。
圣上声音沉重，“你所带来的一切改变都没出现，国库持续空虚，百姓苦不堪言，朝堂混乱，贪墨横行，朕好像经历了没有你出现的人生，糟糕透了。”
他没有名留史书的功绩，有的只有谩骂，后来他残暴，昏聩，好像一头被逼疯的老虎。
春晓官袖内的手，指尖勾着掌心，圣上的噩梦并不是梦，而是她真真切切的第一世。
这算什么？人临死前，老天为其透露了没有她的投影？
圣上见春晓沉默不语，便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朕真疯了，竟然将梦境当真。”
“臣不敢。”
圣上把上半身的重量压在枕头上，支撑着自己坐稳，“朕庆幸培养了你，千疮百孔的大夏才能积攒出与匈奴一战的底气，山河保住了，然而内里的脓疮并没有消除。”
“勤王智慧过人，一定能还朝堂清明。”
圣上咳嗽两声，“老六啊，他的心太狠，朕够自私自利，却也有几分凡心，老六没有，朕记得你说过，疯子与天才只有一线之差，朕怕老六。”
春晓有些想笑，该说亲爹了解儿子吗？六皇子的性格与圣上脱不开关系。
圣上目光沉重地注视着春晓，“老九好掌控，他斗不过你，朕希望你帮老九坐稳皇位。”
春晓心里毫无波澜，圣上不断剖析自己，就是为了给她套上枷锁，“陛下不怕吗？”
“怕什么？”
“臣是勤王的师父，勤王有今日也有臣的功劳，陛下不怕臣与六皇子联合把控朝政？怎么看都是臣归顺六皇子更有利。”
圣上呼吸有些急促，深呼吸几口气才平稳了气息，右手无意识地攥紧拳头，“怕，但是朕更坚信只要给足利益，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一人之下，还是处处受制于老六？”
圣上越说越顺，好像真的了解春晓一般，“你这些年不动声色提高女子的地位，朕都看在眼里，的确见到了成效，看似不错，但在权力面前，这种提高脆弱得不堪一击。在男权当政的当下，你一人不站在最高处，依旧不能从根源上改变。”
春晓垂眸盯着官服袖子上的纹理，她开设作坊，女工占比为七成，女子稳定的收入与活计，提高了女子在家庭中的地位。
北城几座书院中，除了医学书院，匠人书院也多了女子学生。
正如圣上说的，效果太慢，的确不堪一击。
圣上循循善诱，“只要你帮着老九坐稳皇位，你就是一人之下，你能做更多事情，女子当官不再只有你，你不心动吗？”
春晓抬起头，目光直白，“九皇子脑子太过简单，而且他很仇视臣。”
圣上稀疏的胡子抽动，老九这个蠢货，在顶级聪明面前太稚嫩，“他脑子简单才好控制不是吗？朕会给你留一道圣旨。”
春晓心在跳动，却没开口。
圣上觉得春晓心动了，“你别忘了，你的两个孩子都有皇室的血脉，朕是皇帝最清楚帝王的猜疑，你聪明又理智，老六在未来会不会怕你？权力让人沉迷，你能保证老六一直信任你？”
圣上自己都不信任杨春晓，别看说了许多感性的话，他的内心毫无波澜，因为杨春晓注定没几年寿命，只要在这几年时间里，杨春晓帮着老九坐稳皇位，等杨春晓死亡，他许诺就是空谈。
春晓唇角翘起，“臣想考虑考虑。”
圣上想笑，结果不断咳嗽起来，用帕子捂着嘴，抬手示意春晓退下。
春晓躬身离开寝殿，还能听到王公公急切地关心声。
春晓走到勤政殿前殿时，六皇子正往圣上寝殿走，四目相对，师徒二人谁也没说话，却好像交换了信息。
夜晚，春晓将与圣上的谈话告知了爹爹。
杨悟延揉着腮帮子，哼哼两声，“陛下用尽了心思为九皇子铺路，呵，陛下话说得好听，要是知道闺女你寿命无碍，一切都是演给陛下看的，陛下一定不会说出今日的话。”
陶瑾宁接话，“还会防备娘子，副指挥使的印信也会收回去。”
杨悟延摸着下巴思考，“闺女，你假意答应圣上，先弄到圣上留给你的圣旨，反正对咱们不亏。”
他恶劣地想，圣上要是知道闺女寿元无碍，会长命百岁的反应了。
春晓看向静静聆听的娘亲，“敏薇公主孩子的周岁宴快到了，我陪娘一同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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