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王这种态度让赵尔忱挠了挠头，有点摸不着头脑，搞不懂这位殿下到底想干什么，真是来干活的？还是为了安太后娘娘的心？
理智告诉赵尔忱，皇室中人，绝无单纯之辈——她家阿迟除外，出淤泥而不染。
时间过得很快，一个多月后，赵尔忱奉命前往西郊行宫核对一批皇家修缮工程的物料款项账目。
这行宫在先帝在世时很少使用，如今只住着几位太妃，事务清闲，但皇家用度的账目也得清晰。
行宫管事宦官是个面色白胖的中年人，对赵尔忱还算客气，但涉及具体账目时，却有些推三阻四，言辞闪烁，一会儿说单据在库房暂未找到，一会儿又说当初采买的工匠头目已离京。
赵尔忱看出其中必有猫腻，多半是经办人从中贪墨，做了糊涂账。她坚持要见当初负责工程监理的宫内女官，以及查验所有留存联单。
正僵持间，一名身着素雅宫装的妇人在宫女簇拥下走了过来，正是居住在此的淑太妃。
先帝在世时，她当了二十年皇后，却在先帝病重那年被降为淑妃，迁居西郊行宫，于是脾性变得有些难缠。
“何事在此喧嚷？”淑太妃扫了一眼赵尔忱，语气不善道。
宦官连忙上前，低声禀报了几句。
淑太妃听罢，冷哼一声，目光落在赵尔忱身上：“原来是户部的官，这点修缮用度也值得巴巴地跑来查问？先帝在时，何等宽仁。如今倒好，我们这些寡妇住着破宫殿，用点东西还要被盘查。是不是觉得我们贪墨了宫里的银子？”
为了为难赵尔忱，淑太妃口是心非地说先帝宽仁。
赵尔忱不卑不亢地行礼：“太妃娘娘息怒。臣奉旨核对账目乃分内之责，并非针对娘娘，只为账目清晰，无误罢了。”
“清晰？什么清晰？我看你就是来找茬的。”淑太妃柳眉倒竖，“你说账目不清，证据呢？拿不出证据，就是诬蔑。我要去太后面前告你一状，告你惊扰行宫，不敬太妃。”
扯淡，就淑太妃和桑太后之间的过节，淑太妃就是被赐死都不带去求桑太后的，赵尔忱心中腹诽道。
桑太妃身边的宫女宦官跟着帮腔，气氛一时紧张。
赵尔忱虽不怕她，但对方毕竟是太妃，若真闹到皇帝那，虽不至于治罪，却也平添麻烦。
毕竟先帝是挺对不住这个发妻，永泰帝为表孝顺也得表面上善待这个曾经的嫡母，到时候闹起来就不好看了。
赵尔忱正思索如何应对，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太妃娘娘何必动怒？赵大人也是奉公行事。”
众人的目光转向赵尔忱身后，只见康王缓步上前。
淑太妃显然认得康王，永泰帝还未出世时，康王就养在宫里，后来搬进康王府也不曾缺席过皇室宴会，她气势稍敛，但仍板着脸：“康王怎么在此？”
“侄儿奉太后娘娘懿旨，来给几位太妃请安，顺道看看行宫可有需要修缮添置之处。”康王温和道，康王和先帝的血缘虽远，但按辈分，他勉强能算先帝的侄子辈，在先帝的嫔妃面前自称侄儿也合理。
赵尔忱猜没有那道懿旨，但并没有打断康王的话。
康王走到近前，看向淑太妃，语气平和道：“娘娘，赵大人核对账目是朝廷制度，账目清晰于宫闱清誉也是好事。若真有不清之处，查明补正，也免得日后再生闲话，伤了娘娘清静。太后娘娘最重规矩，若知道行宫账目不清，恐怕反倒要怪罪下面人办事不力，累及娘娘名声。”
赵尔忱微微瞪大了眼，康王就仗着桑太后是他亲娘，不会拆他的台，就在这胡说。桑太后才不管这个，宫中事物从来都是交给女官处理的。
不论如何，康王这番话看似劝解，实则绵里藏针。暗示若闹大了，上面追查起来，下面人办事不力的罪责跑不了，淑太妃自己也落不到好。
淑太妃脸色变了变，这小子说话真膈应人。
康王又对那管事道：“李管事，赵大人要看的单据联单都还在吧？皇家工程，一应物料采买、验收和支用皆有定规。去找来，莫要耽误赵大人公干，也免得让人误会行宫没了规矩。”
他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那李管事连连称是，再不敢推诿，忙不迭地亲自带人去取。
淑太妃见状，知道纠缠下去自己讨不到好，悻悻道：“既然康王这么说，罢了。我累了，回宫。”
说罢，带着宫女转身离去。
赵尔忱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向康王拱手：“多谢殿下解围。”
康王摆摆手，淡然道：“赵大人不必客气，本王只是说句话而已。李管事等人或有情弊，赵大人依规查办便是，不必顾忌。太后娘娘与陛下都希望宫内宫外一切井然。”
他做事周全，给太妃请安的事都出口了，等李管事将一应单据找齐，交由赵尔忱核验后，要去给其他太妃请安，先行离去。
赵尔忱仔细核对了账目，果然发现了几处明显的虚报和冒领，她不动声色地记录在案，回部后自有章程处置。
回城的马车上，赵尔忱回想起方才。康王言辞分寸拿捏很准，化解了尴尬，又不越俎代庖。
整个过程中，康王的表现无可挑剔，可以说帮了她一个忙。
康王挺身而出，目的是为了接近和卖好，还是公事公办呢？赵尔忱有点摸不准了。
但无论如何，经此一事，赵尔忱对康王的观感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变化。
至少这位殿下不是那种不通实务和只会摆架子的宗室，他懂规矩，知进退，又能必要时出手解决问题，比那些光吃不干只知揽权的宗室强多了。
回到户部后，康王依旧坐在那张书案后，安静地整理着税赋文书，赵尔忱心中长叹一口气，好大一个麻烦哪。
赵尔忱走到康王案前，拿起一份刚核销完毕的粮赋报表，看了看，点头道：“殿下这笔折银耗羡算得清楚，分项列明，很好。”
康王抬起头，依旧平静温和，眼中多了点笑意，“赵大人过奖，分内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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