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过后，康王并未返回南边，而是以多年未在母亲膝下尽孝为由，请求在京中多盘桓些时日。
桑太后自然允准，甚至颇为欣慰。
主要是大雍朝的亲王没有封地，留京不必得到任何人的许可，离京才需要和当今打个招呼。康王主动请求桑太后允许他留在京城，是对母亲的敬重和孝顺，桑太后当然心里欢喜。
于是，康王时常出入慈宁殿，陪伴桑太后说话，或陪永泰帝练习骑射，时常会讲解些沿海风物。
他对永泰帝极好，耐心周到，全然一副温和兄长模样，却不端着兄长的架子，完美的拿捏了兄长和臣子之间的分寸。
然而，永泰帝自幼长于深宫，经历了安王、礼王等事，对任何接近的皇室成员都本能地抱有警惕。
康王越是温和无害，他心中那根弦就绷得越紧，只是碍于母后情面，表面上维持着兄弟和睦。
但桑太后见两个儿子相处融洽，心中欢喜，对康王更是怜爱，时常留饭赏赐。
这般过了半月，永泰帝心中的疑虑非但未消，反而随着康王在京中活动增多而渐长，康王虽只是寻常访友、游览，也不妨碍他警惕康王。
永泰帝私下与谢迟望商议：“清和，康王他待朕是极好的，母后也高兴，可朕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他久居南地，此番回京仅是为了尽孝么？四哥的事才过去不久……”
谢迟望亦有同感，康王此人，过往低调得几乎透明，在朝中毫无根基，也从未表现出对权力的热衷。
可越是如此，在此时机出现，越令人难以琢磨。
他沉吟道：“陛下所虑不无道理，只是康王是太后娘娘亲生，又是陛下同母的兄长，素无劣迹，我们若无故猜忌，反倒伤了太后娘娘的心，也显得陛下不能容人。”
“那该如何是好？”永泰帝皱眉。
谢迟望考量过后，提议道：“咱们让他有事可做，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既能示朝廷亲厚，又可以就近监视。若他真有别的心思，有所动作，我们也能及时察觉。若他果真淡泊，也能为朝廷效力，全了太后娘娘的慈心。”
“放在何处？”永泰帝问。
谢迟望早有答案：“放在户部如何？尔忱在那里，她机敏沉稳，足以应对，我也最信任她。”
数日后，慈宁殿家宴，永泰帝不经意般提起：“康王才华过人，久在南地，未免屈才。如今在京中，不如暂领个差事，也为朕分忧，不知你意下如何？”
康王正为桑太后布菜，闻言动作微顿，随即放下银箸，恭谨道：“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臣疏懒已久，恐难当大任。”
但桑太后笑弯了眉眼，露出浅浅梨涡：“皇帝说得是，恪儿总陪着哀家作什么？正该为朝廷出力，不知皇帝想让恪儿去何处？”
永泰帝看向谢迟望，谢迟望道：“六部之中，户部掌天下钱粮，最是历练人。康王殿下若不嫌委屈，可去户部熟悉事务，从属官做起，尔忱也好手把手教你。”
既然要让赵尔忱手把手教，那品级当然不能高于赵尔忱，让一个亲王去做这样的官职，自然是委屈的。
桑太后并不觉得不妥，长子能留在京城常伴她身侧，她就满足了，扭头看向康王，一脸期待的看着长子。
康王也没辜负太后娘娘的苦心，起身向永泰帝和谢迟望躬身：“陛下与大长公主殿下信重，臣感激不尽。户部乃朝廷紧要所在，臣愿往学习。”
他语气温和地继续道：“既为学习，便从实处做起。臣请为户部一主事即可，在赵郎中麾下聆听教诲。”
此言一出，连谢迟望都略感意外。
亲王之尊主动要求做从六品的主事，甘为赵尔忱的下属，姿态放得不可谓不低。
永泰帝看了康王一眼，笑道：“康王太过自谦了，不过既然康王有心从基础做起，朕便准了。即日起，康王领户部主事，在赵卿手下办事。”
“臣领旨谢恩。”康王再次行礼，脸上依旧温和沉静。
消息传到户部，自是引起一阵波澜。
一位亲王，又是桑太后的亲儿子，跑来当个小小主事，还是赵尔忱的下属？这唱的哪一出？
周尚书捻着胡须，眉头皱成了疙瘩，私下对赵尔忱道：“赵大人，这位殿下你可得仔细应付着些，莫要出了差池。”
不用周尚书说，赵尔忱心中也十分警惕，她不太相信康王真是来学习的，她打定主意要公事公办，谨慎观察。
次日，康王一身主事的官服，早早来到了户部。
他没有摆亲王仪仗，只带了两名随从，态度谦和地和同僚打招呼，毫无架子，被引至度过支司值房时，赵尔忱已端坐案后。
“下官见过赵大人。”康王依着官场礼节向赵尔忱拱手。
赵尔忱忙起身还礼：“殿下折煞下官了。请坐。”
她指了指一旁早已备好的书案，“殿下初来，可先熟悉一下司内事务章程，这些是近期的文书摘要。”
康王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接过文书便坐在那张书案后翻阅起来，遇到不解之处，客气地向旁边的员外郎或老书吏请教。
接下来的日子，康王的表现让所有暗中观察的人都有些意外。
他每日准时点卯，埋首于各类账册、文书之中。分派给他的多是核对地方钱粮报表、整理赋税档案和起草回复公文之类的琐碎事务，他都做得一丝不苟。
遇到实在不明白的税制沿革或地方惯例，或查阅典籍，或虚心询问同僚，包括赵尔忱。
康王对所有人都很客气，从尚书、侍郎到最低等的跑腿书办，见面总是颔首致意，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不卑不亢，却也不会过分热络。
同僚们起初还有些拘谨，见他确实是认真做事，久而久之，倒也习惯了他的存在，私下觉得这位殿下比有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好相处得多。
赵尔忱始终对他严防死守，分派任务时仔细斟酌，重要敏感的事务绝不经过他手。
但康王毫不在意，对她分派的任何工作都欣然接受，努力完成，从无抱怨，也从未打探过任何超出他权限范围的消息。
他仿佛真的只是来做个寻常主事，一心一意地学习户部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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