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王案尘埃落定后不久,便到了桑太后的寿诞。
桑太后是今上生母,又是先帝继后,且性情温厚,几年来安居慈宁殿,鲜少过问朝政,颇得朝堂上下敬重。
历经科场舞弊案的惊涛骇浪,无论是皇室还是朝臣,都有心借此机会将太后的寿辰办得隆重热闹些,一来为太后贺寿,二来也冲冲前些时日的晦气,凝聚一下皇家体面。
寿诞当日,殿外张灯结彩,焕然一新,处处摆放着金菊和丹桂,香气袭人。殿内更是富丽堂皇,珍宝陈设,流光溢彩。
皇室宗亲、文武重臣和有品级的命妇皆按制盛装出席,贺礼堆积如山。
永泰帝与谢迟望在宫门迎候太后驾临,桑太后身着百鸟朝凤吉服,头戴凤冠,在宫人簇拥下缓步而来,众人皆跪拜行礼,山呼千岁。
膳房使出浑身解数,珍馐美馔如水般呈上,乐坊精心编排了歌舞百戏,丝竹悦耳,舞姿曼妙。
席间,宗室亲王、文武百官依次上前敬酒祝寿,说着吉祥话,气氛喜庆而融洽。永泰帝更是承欢膝下,亲自为太后布菜斟酒,太后连声道好。
反正一切都很美好和谐。
赵尔忱也在宴中,程文垣、许言等好友也分坐席间,彼此举杯致意,正享受着不带公务压力的宫廷宴乐。
就在酒过三巡,宴至酣处时,殿外宦官一声通传让原本和乐的气氛泛起了涟漪:
“康王殿下到——贺太后娘娘千秋——”
康王?他怎么回来了?
席间不少臣子目光闪烁了一下,康王乃桑太后与前夫之子,太后当年以寡妇之身入宫为贵妃,后为继后,其长子承了生父的爵受封康王,但并非先帝血脉,身份敏感,多年来颇为低调。
先帝看上去倒是不在意,开始对康王颇为宠爱,随着永泰帝的出生,先帝的注意力转移到永泰帝身上,康王也低调了许多。
先帝生前病重时,先帝的长姐曾回过京城,那位公主离京前将康王也带走了,康王从此侍奉于这位姑母膝下,数年不曾回京。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位大长公主又不缺孩子,没有必要带走康王,八成是出于先帝的示意。
先帝做出这样的决定,让大家很难拿捏对康王的态度,是以,气氛才会有些尴尬。
殿门处,一位温文儒雅的男子稳步走入,面容与桑太后有几分相似,眉目疏朗,举止从容,行至御阶前,向太后、皇帝和大长公主依次行礼:“臣恭贺太后娘娘凤体康健,福寿绵长。愿娘娘松柏长青,日月同辉。”
桑太后见到他先是一愣,随即眉眼舒展,扬起笑意,惊喜地向他招手:“恪儿回来了,快到我身边来。”
永泰帝对这位同母异父的兄长印象不深,只记得他常年在外,此刻见他突然出现,又是在太后寿宴上,心中难免有些生疏和本能的戒备。
但他已非懵懂孩童,面上丝毫不露,只依礼道:“康王一路辛苦,赐座。”
宫人连忙在桑太后座下首添了席位,康王谢恩落座。
气氛有了瞬间凝滞,许多人的目光在桑太后、皇帝和康王之间悄悄逡巡。康王的突然出现,虽是以贺寿为名,但其敏感身份难免让人多想。
桑太后浑然不觉,满心欢喜都写在脸上,温柔的拉着康王仔细端详,关切问起他在沿海的起居,路上是否辛苦,又对皇帝笑道:“皇帝,恪儿最是雅好书画,前些年得了幅江山图,一直宝贝得紧。哀家记得,皇帝近日也开始习画了?正好可以向他请教。”
永泰帝顿了顿,他确实近来对绘画颇有兴趣,太后此问,倒也不全是虚言。但他并不是很想向这位兄长请教,不过母后都这么说了,他也只好给母后个面子。
他看向康王,客气道:“朕初学画技,康王精于此道,若有闲暇,朕倒愿聆听一二。”
康王态度谦和,微笑道:“陛下天资聪颖,臣那点微末爱好,不过消遣。若陛下不弃,臣在京城这几日,倒是可将那江山图呈上,请陛下鉴赏。”
他语气自然,既未过分亲近,也不显疏远。
小皇帝见他说得诚恳,又涉及自己感兴趣的事物,那份戒备稍松,点头道:“如此,有劳康王。”
桑太后见状,周身都透着轻快气息,问起康王在沿海的风土人情,趣闻轶事,又将永泰帝拉入话题。
康王应答得体,提及姑父镇守沿海遇到的难题,或地方上有意思的见闻,并不涉朝政,却也生动有趣,吸引了永泰帝的注意。
永泰帝毕竟少年心性,对于宫墙外的世界有着天然的好奇。听着康王讲述南方的气候物产和百姓的习俗,不由露出几分感兴趣的神色,偶尔还会追问一两句。
看着皇帝与康王之间的隔膜似乎消融了,殿内的气氛重新转向融洽,席间众人也暗自松了口气。
不管内里如何,至少表面上是一幅母慈子孝又其乐融融的皇家寿宴图景。
歌舞再起,觥筹交错。
那点因康王出现而产生的微妙被众人的祝贺平息于无形,桑太后温柔地看着两个儿子,接受了新一轮的祝福。
赵尔忱端起酒杯,默默在内心思量,康王此番回京,当真只为贺寿?
他在礼王刚倒台,朝局还没平静的时候出现,仅仅是巧合吗?他会不会是下一个礼王,展露无害来捡漏,上位了就翻脸。
赵尔忱看了眼谢迟望的方向,他正和程文均说话,似乎对康王的存在毫不在意。但赵尔忱知道,以他的敏锐不会忽略康王出现的任何异常。
这么想着,赵尔忱也放下心来,继续喝自己的酒。
宴会继续进行,丝竹悦耳,笑语喧哗,总之是一片祥和,仿佛之前所有的阴谋和动荡都被这满殿的繁华与喜庆掩盖。
寿宴的灯火将宫殿照得亮如白昼,所有人举杯向高居上位的桑太后道贺。
“恭祝太后娘娘,福寿安康,千秋永驻——”
祝颂声再次响彻殿宇,余音袅袅,没入宫苑沉沉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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