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勇交代完这两件关乎长安官场和上层社会稳定的要务,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他眉头微蹙,沉吟片刻,问道:“孙卿家,李渊及其宗族,你以为朕当如何处置为宜?”
这个问题,颇为敏感。
李渊毕竟是前朝皇帝,是杨勇的表亲,也是此次战争最大的敌人。
之前,关陇集团集体向李氏靠拢,此刻也在观察杨勇的对待他们的态度。
因此,如何处置李家,不仅关乎个人恩怨,更关乎政治影响,关乎天下人对大隋的看法。
孙道源心中飞快盘算。
这是陛下在考校他,也是真的在征询意见。
答得好,地位更稳;
答不好,或许前功尽弃。
他捋了捋稀疏的胡须,露出深思熟虑的表情,斟酌着字句道:“陛下,李渊……虽行篡逆,然毕竟曾为隋臣,与陛下有亲。今既已俯首称臣,跪降请罪,其子李元吉已受严惩,此子李世民、四子李元霸被俘,长子李建成远在陕东,败亡在即。李氏宗族,多系附从……”
他偷偷抬眼,观察了一下杨勇的神色,见皇帝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听着,便继续小心道:“若依常理,或可……或可效古之故事,予以圈禁,以示天恩浩荡,亦显陛下仁德宽宏,不因私废公,不因旧恶而绝人祀。如此,天下人观之,必称颂陛下胸襟如海,非寻常开国之君可比。对于安抚伪唐旧臣、稳定关中人心,亦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何圈禁,圈禁于何处,监管之严密程度,皆需陛下圣裁。老臣愚见,或可……发还其旧宅?比如,原唐国公府?那里本是李家旧居,墙高院深,易于看管。派可靠兵马驻守外围,限制其出入,切断其与外界联系,使其虽存其族,却再无兴风作浪之能。”
说完,他深深低下头,不敢再看杨勇。这个建议,看似宽大,实则将李家置于严密监控之下,形同高级囚徒。
既全了“不杀降”的名声,又彻底解除了其威胁,算是眼下比较稳妥的处理方式。
杨勇沉默了片刻。
他一想到李元吉的恶行,那股杀意就难以抑制。
但他更清楚,自己现在是大隋皇帝,是即将一统天下的君主。
个人恩怨,必须让位于政治考量。
孙道源的建议,虽然充满了官僚式的圆滑算计,但确实是符合当前利益的选择。
杀了李渊全家,简单痛快,但难免落个“刻薄寡恩”、“残杀亲族”的名声,让那些还未归附的势力心生恐惧,拼死抵抗。
不杀,圈禁起来,既能彰显“仁德”,又能实际控制,还能作为一个政治符号,安抚人心。
“便依你所言。”杨勇最终缓缓开口,做出了决定,“将李渊及其在京宗族,包括女眷、未成年的子弟,一并迁回原唐国公府,严加圈禁。派一队御林军看守,无朕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探视。一应用度,按……按寻常富户标准供给,不得苛待,但也绝不许奢侈。至于李建成……待其归案后,另行处置。”
他看了孙道源一眼:“此事,由你协同李安将军办理。务必稳妥,不得出任何差错。”
孙道源心中大石落地,知道自己这番建议对了圣意,连忙应道:“老臣遵旨!定与李将军妥善办理,绝不让陛下烦心。”
至此,杨勇在太极殿前这一番雷厉风行的安排,才算告一段落。
军事、防务、治安、内政、人事、乃至对前朝皇族的处置,都有了清晰的眉目和负责人。
效率之高,思虑之周全,让在场的将领和刚刚被“委以重任”的孙道源,都暗暗心折。
杨勇转过身,再次面向那紧闭的太极殿殿门。
“开殿。”他淡淡吩咐。
早有伶俐的内侍抢上前去,和几名隋军士兵一起,用力推开了那两扇沉重的、镶嵌着铜钉的殿门。
“吱呀——”
悠长而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响起。
殿内光线有些昏暗。
高大的殿柱支撑着深邃的穹顶,地面上铺着光可鉴人的金砖,御座、香炉、屏风、宫灯等陈设,在从大门涌入的光线中渐渐清晰。
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陈旧的檀香和木头气息,还有一种殿堂特有的空旷与肃穆。
杨勇迈步,踏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这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大殿。
他的脚步沉稳,一步步走过御道,走向那位于九阶高台之上的、宽大的蟠龙御座。
只有部分亲卫和必要的文职参军跟着进来。
孙道源则落后几步,垂手跟在文官队伍中。
杨勇没有立刻坐上御座他在御座前停下,伸出手,轻轻拂过御座扶手那冰凉光滑的木质表面,上面雕刻的云龙纹路清晰可辨。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殿门方向,在御座前的平台上站定。
阳光从洞开的殿门斜射进来,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
玄青色的常服在光线下显得深沉而威严。
“宣,伪唐降臣入殿。”他开口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命令层层传递出去。
很快,以裴寂、刘文静为首,后面跟着封德彝以及数十名品级较高的原唐廷官员,战战兢兢、脚步虚浮地走进了太极殿。
他们依旧不敢抬头,进入殿内后,便远远地在御道下方跪倒,黑压压一片。
“罪臣等……叩见大隋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参差不齐,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惶恐。
许多人伏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他们中的大多数,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抄家、下狱,甚至杀头。
毕竟,改朝换代,清洗前朝重臣,几乎是惯例。
尤其是他们这些在李唐朝廷中身居高位者,更是难逃清算。
杨勇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这些曾经显赫、如今却狼狈不堪的面孔。
他沉默了片刻,这沉默让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跪着的人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冷汗浸透了里衣。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定鼎乾坤的决断力量:
“伪唐僭越,窃据神器,此乃李渊父子之罪。尔等身为臣子,各为其主,朕不会深究。”
这一句话,就如同一道曙光,照进了众人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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